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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阳光比昨天更毒了些,晒得林荫道上的水泥地泛白。刘海从教学楼侧门出来,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头,正准备往自习室走。他刚拐过公告栏,脚步就顿了一下。
那张红色的广播征文投稿箱还在原地,但周围围了七八个学生,有站着抄写纸条的,有拿着作业本在底下画圈点评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A4纸,手抄的是广播里那篇《谁给的权力?》的第三段。字迹歪歪扭扭,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边角还被人用红笔圈出一句:“只要还有人敢笑,他们说的话就成了废话。”
下面有人批注:“说得对!”
再往下,又有一行小字补充:“这不就是说毛小三吗?天天‘我爸是谁’挂在嘴边,谁不知道啊。”
刘海没停下,也没凑近看。他把铅笔头往耳朵上一夹,双手插进裤兜,绕着人群外沿走。几个低年级生抬头看见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其中一个男生刚要开口喊“刘哥”,旁边人立刻拽了他一把,两人低头嘀咕起来。
他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他写的。”“……语气一样。”“……上次改成绩那事,他就这路数。”
刘海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树梢,把公告栏上那张纸吹得哗啦响。他眼角扫到,那纸上不知谁用蓝墨水画了个笑脸,正好盖在“别笑”两个字上。
走廊里人多起来,课间十分钟,学生们从教室涌出来透气。刘海靠墙根走,路过一间空教室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我上周被他逼着擦球鞋,你还记得不?”一个男生说,“就在车棚后面,我不干,他直接把我按墙上。”
“现在谁还怕这个。”另一个声音接得快,“文章一播,我同桌说,咱们班联名写个支持信,给广播站再念一遍。”
“写啥?‘我们支持作者’?人家都没署名。”
“那就写‘我们支持说实话的人’,行不行?反正大家心里都明白是谁在撑腰。”
笑声传出来,不大,但挺齐。
刘海走过门口,没往里看。他右手摸了下帆布包侧袋,确认《机械制图手册》还在。包带有点松了,他顺手扯了扯扣环,继续往楼梯口走。
二楼转角处,两个女生站在窗边翻笔记本。一个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我把那段话抄下来了,准备当辩论赛材料。”另一个点头:“我也抄了。以前觉得这种事管不了,现在觉得,至少能说出来。”
刘海低头看了眼手表:十点十七分。离下一节课还有四十分钟。他没去自习室,而是拐向教学楼后侧的饮水房。水管哗哗响,他接了杯凉水,仰头喝了一半,剩下半杯倒在洗拖把的池子里。
回来的路上,走廊已经挤满了人。他听见不止一处在提“那篇文章”。
“听说毛小三昨天中午摔了三个饭盒。”一个男生压低声音,“窗口打饭的大妈说,他排到前面,一看菜是土豆炖肉,直接把盆砸地上了,骂‘哪个不怕死的写的’。”
旁边人笑出声:“他还真当自己是校长了?”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话,“今早他没来”没来,班长去宿舍叫人,门从里面反锁着,敲半天才开一条缝,脸黑得像锅底。”
“躲着呢。”最先说话的男生冷笑,“以前见谁踹谁,现在连食堂都不敢进,怕人指着他笑。”
“活该。”女生的声音清脆,“他让别人抬不起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刘海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变。他听见有人说:“你说作者会不会被报复?”
马上有人回:“怕啥,这么多人撑腰!”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中午十二点半,太阳正顶。操场边上那排水泥台阶上,三三两两坐着吃饭的学生。刘海买了两个馒头,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他左手掰开馒头,右手拧了下左脚鞋带——刚才走路发现松了。
远处篮球场传来喧闹声,进球了,一群人起哄。有人喊:“这球要是让毛小三防,早被骂死了!”
另一人接:“他敢来打球?怕不是刚进场地就被念作文。”
笑声炸开。
刘海低头啃馒头,耳朵却竖着。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你说作者到底是谁啊?”一个女生小声问。
“还能是谁?”她同桌咬着筷子,“机械系的,敢写这种话,又不怕事后挨揍的……范围可不大。”
“不会是刘海吧?”
“你别说,我还真觉得像。那人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做事有谱得很。”
“可他从来不惹事啊。”
“可他也不怕事。”
刘海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他抬头望了一眼机械系教学楼的方向。三楼走廊上没人,窗户敞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一荡一荡。
他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下右眉骨的月牙疤。皮肤有点发烫,可能是晒的。
起身时,他看见操场对面的公告栏前又贴了新东西。是一张更大的纸,横着写的标
;题:“我们支持真相”。下面密密麻麻签了名字,还有人用红笔画了拳头图案。
他没走过去看。
转身朝食堂方向走。路上遇到几个熟面孔,有人冲他点头,有人笑着打招呼:“刘哥,吃过了?”
他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到食堂后门的小路上,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蹲在墙边,正拿粉笔在地上抄那句“笑声才是他们最大的底气”。字写得歪,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刘海从他们身后经过,影子短暂地盖住了那行字。
他走出五米远,听见其中一个孩子说:“等我上大学,也要写这样的文章。”
另一个问:“你能写出来吗?”
“写不出来也得说。”那孩子头也不抬,“不说,坏人就当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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