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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串在楼梯间叮当作响,刘海推开307宿舍的门,屋里的光线昏黄,一盏四十瓦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中央,照得水泥地泛白。王大勇坐在靠窗的床沿,手里捏着本《高等数学》,镜片反着光,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公式。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眼,合上书,叹了口气。
“还不睡?”刘海一边脱鞋一边问,顺手把包甩到自己床上。
“睡不着。”王大勇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刚听说机电八五级有个学长,南下深圳了,进了科技开发公司,听说一个月能拿一百八。”
刘海坐上床,背靠着墙,两条长腿盘在被子上,“一百八?不少了。”
“可不是嘛。”王大勇苦笑,“咱这学期奖学金才三十五块,还得拼死拼活考第一。人家倒好,直接跳出去干大事了。”
刘海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掌心厚,常年握工具磨出的老茧还在,那是前世留下的印子。他不是没想过安安稳稳混个毕业证,找个厂子上班,朝九晚五,过日子。可那天在图书馆,看到徐怡颖草稿纸上那个传动臂结构时,心里那股劲儿又窜上来了——他知道那玩意儿将来会出现在轻型农机上,省油、耐用、成本低。而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还没人往这方面想。
“我打算在这十年里,干出点事来。”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像随口一提,但语气稳得不像开玩笑。
王大勇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啥意思?”
“我说,我要在八十年代,把该做的事做成。”刘海望着天花板,裂缝从墙角斜穿过去,像道旧伤疤。“不是为了当官发财,就是想做点东西出来,能让普通人用得上、用得起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扇叶积了灰,吹出来的风带着点闷味。
王大勇笑了,笑得有点僵,“你该不会想当第二个荣毅仁吧?咱这工科学分都还没修完呢。”
刘海没笑,也没反驳,只是坐直了些,“我不是要当资本家。我是说,我要在这十年里,把该做的事做成。你们以后会明白。”
这句话落下,屋里更静了。连风扇声都显得突兀。
王大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摇头,“行吧行吧,等你成了厂长,记得给我安排个车间主任。”说完自己先乐了,把书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
隔壁床传来翻身的声音,另一个室友嘟囔了一句:“刘海喝多了吧?”
有人跟着附和:“是不是昨儿食堂汤太咸,烧坏脑子了?”
笑声在屋里散开,话题很快拐到分配去向、哪儿的厂子待遇好、哪个系的女生好追。有人说机械系毕业大概率回老家进国营厂,熬资历、排辈分,一辈子也就那样。还有人说起表哥在县农机站,天天修拖拉机,一身油污洗不净。
刘海听着,没再开口。他重新躺下,闭上眼,呼吸放慢,像是睡了。
可脑子里的画面却清楚得很。
前世父亲被推出来那一刻,胸前挂着“贪污分子”的牌子,低着头,脊梁弯得不像个男人。母亲跪在校门口求校长收回成命,没人理她。后来家里断了粮,父亲蹲在灶台前啃冷窝头,一句话不说。再后来,母亲心脏病发作,送到医院时已经晚了,医生说早就有征兆,可他们没钱做系统检查。
他自己呢?在2023年加班到凌晨,为一个新型变速箱项目做最后调试。警报响起时,他冲进实验室按下终止键,爆炸还是发生了。最后一眼,是监控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这些事都没人知道。
也不会有人信。
你说你要在八十年代搞技术革新?你说你知道未来十年会发生什么?谁信啊。说出去人家当你神经病,轻的当你是吹牛不上税。
可他知道,有些事必须现在动手。晚一步,机会就没了。政策松动的时间窗口就那么几年,错过了,就得再等十年。而有些人,等不起。
比如他娘的心脏病,潜伏着,像颗定时炸弹。比如王大勇的父亲,还在靠卖血换钱供儿子读书。比如那些将来会被淘汰的老机床,正日夜不停地消耗着工人的命。
他不能只救一个两个。
他得造一条路出来。
让后来的人,不用再跪着求人,不用再拿命换一口饭吃。
风扇还在转,吹得床头一张草稿纸微微颤动。上面画的是今天课堂上陈立国教授讲的行星轮系,刘海随手记了几笔改进思路,线条干净利落。
王大勇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手里还捏着那本《高等数学》,嘴皮微动,像是在默背某个定理。
刘海睁着眼,望着屋顶的裂缝。
这一次,他不会再躲了。
不会再等别人给机会。
他要自己撕开一道口子,走出去,站到阳光底下。
让所有觉得“不可能”的人,亲眼看着它变成真。
窗外夜色深沉,梧桐树影压在窗台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线。
;宿舍里鼾声渐起,唯有他的呼吸依旧平稳,胸口起伏如常。
没人知道,就在刚才,某个念头已落地生根,再也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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