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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艺术楼后门的台阶上扫过,带着点初秋的凉意。刘海还站在原地,相机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被手心焐出了一层温热。
他刚才按下了快门。
那一声“咔哒”很轻,但在安静的侧廊里特别清楚,像一根火柴划过铁皮盒子。镜头里是空舞台,幕布垂着,光也灭了,可他的眼睛还盯着取景框,仿佛赵晓喻还在那儿转。
她真的跳得不一样。
不是技术多厉害——虽然那空中劈叉确实稳——而是她整个人的状态,像是把命都甩进舞里去了。不躲、不藏、不计较对错,抬脚就走,落脚就停。刘海活了两辈子,没见过谁能把身体用得这么干净。
他低头看照片。
胶片机没法立刻显影,但他记得自己抓的是哪个瞬间:她跃起时纱裙扬起来,右脚尖绷得笔直,左臂展开,白玉簪的流光在发间一闪。背景虚了,但那股劲儿没丢,像风吹断的线头,飘着却不断。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角松开了。
“真美。”他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到什么。
其实他平时不怎么夸人,尤其不夸这种虚头巴脑的事。前世修机器,这辈子搞图纸,他信的是数据、是结构、是扳手能拧紧的螺丝。可刚才那一段舞,让他觉得有些东西比力学公式还准。
比如一个人想表达什么,根本不用说话。
他把相机翻过来,检查底片计数器。还剩七张。这张是第十三张,拍完之后他没急着收起来,反而又举了一次,对着空台,手指搭在快门键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放下了。
再拍也没用了。刚才那个画面,只能有一次。
他听见远处有说笑声,是几个学生抱着花束从礼堂侧门出来,边走边聊:“赵晓喻今天状态绝了!”“她脚踝不是扭了吗?怎么还能跳成这样?”“你没看她落地时微晃一下?硬撑的。”
人影渐远,笑声也被风吹散。
刘海这才发觉周围静得有点过分。灯一盏接一盏熄了,连门口那圈彩灯都不亮了,只剩下后门上方一盏昏黄的壁灯,照着他脚前一小块水泥地。他抬头看了眼天,星星稀疏,月亮藏在云后,校园主路上已经没什么人走动。
他该走了。
可他没动。
他又把相机打开,这次没拍照,只是盯着镜头看,好像能透过它重新看到刚才那一幕。他想起她练功服上的褶皱怎么随动作展开,想起银脚链叮的一声,想起她单膝触地时汗珠滴下的速度。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兜里那本《机械制图手册》从头到尾都没掏出来过。
这不对劲。他每天晚上回宿舍前都要翻一遍,记几笔未来技术要点,雷打不动。今天愣是一次没碰。
他伸手摸了摸工装裤右兜,手册还在,边角有点翘,被汗水浸过一次,纸页黏在一起。他没拿出来,反而左手把相机塞进了左裤兜,拉链拉到顶,手指在外面按了一下,确认没露出来。
然后他转身,迈步下台阶。
第一级,踩实了。第二级,顿了半秒。第三级,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礼堂后门。
门关着,玻璃黑乎乎的,映不出人影。但他总觉得里面还有点什么没走干净,也许是那股艾草混决明子的味道,也许是他脑子里循环的画面。
他没再回去。
他沿着小路往主道走,脚步不快,也没低头看路,眼睛一直平视前方,像是在走一段很长的过道。路过一棵梧桐树时,一片叶子飘下来,擦着他肩膀落了地。他没躲,也没回头看。
走到岔路口,左边通宿舍区,右边是教学楼和机械楼。他照例走左边,但走出两步又停住,掏出相机看了一眼。
还是那张没洗出来的照片。
他把它翻过去,贴着大腿放回兜里,拉链拉好。这次他把手插进兜,指尖轻轻碰了下机身,像是确认它还在。
他继续走。
路上碰到一对学生迎面过来,男的穿夹克,女的拎包,边走边笑。看见刘海,笑声小了点,女生往男生身后缩了半步。刘海没在意,只点头算打个招呼,对方匆匆走过。
他知道别人怎么看他。个高,脸窄,右眉那道疤在夜里特别显,加上总穿工装裤别扳手,像社会上混的。其实他连啤酒都没喝过,更别说打架。但长得凶就是有这好处,没人敢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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