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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处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九点零七分。刘海夹着牛皮纸袋走进来,工装裤口袋鼓着一角,腰间的扳手随着步伐轻轻磕腿。屋里已经坐了人——毛小三靠在会议桌右侧,翘着二郎腿,皮夹克蹭得椅子吱呀响;他旁边坐着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胸牌上印着“市轻工局张副局长”,正低头翻文件。
屋里还有两位校方工作人员,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在做记录,另一个男老师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保温杯,没说话。
刘海没急着坐下,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发出“啪”一声。毛小三抬头瞅他一眼,鼻孔朝天哼了声:“哟,大忙人来了?等你半天了。”
张副局长抬眼看了刘海一下,语气平平:“你是项目组的学生代表?材料准备好了吗?我们这边流程紧,得抓紧签补充协议。”
刘海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快,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洗得发白的海军蓝工装。“协议我带来了。”他说,“不过不是你们那份。”
张副局长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刘海打开牛皮纸袋,抽出一叠纸,“你们送来的合同,第三页‘项目执行单位’那一栏,把‘青江工学院学生创新团队’划掉,改成‘青江钢铁厂技改协作组’,这改动谁同意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半拍。
张副局长脸色没变,但手指在文件上顿了一下。“这个嘛,是上级统筹考虑的结果。你们学生搞技术没问题,但落地生产还得靠工厂支持,这是合作优化。”
“哦,合作?”刘海点点头,从本子里抽出原始合同复印件,摊在桌上,“那请问,这份我们上周四亲自核对签字的原始版本,为什么没有‘协作组’这几个字?”
他指了指页面编号右下角的日期戳:“十月十九号下午三点十七分,系办老周登记入库的时间。你们这份是二十号才重新送来的,中间隔了一夜。改动手脚的时候,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毛小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刘海!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动手脚’?我爸毛建军副厂长亲自协调的资源,你还想挑刺?”
刘海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翻到下一页:“《科技成果转化管理办法》第八条写着:‘申报主体变更须经原单位书面确认,并附三方会议纪要。’你们有吗?”
他把打印出来的政策节选推过去,“第十二条还说:‘学生自主项目,成果归属第一完成人所在单位。’咱们三个名字都在研发人栏里,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工厂牵头’?”
张副局长终于坐直了些,伸手想去拿那份政策文件,却被刘海用铅笔轻轻压住边角。
“别急。”刘海说,“我还带了别的。”
他掏出时间线推导表,一张张摆开:原始合同、篡改版对比图、官网政策截图、广播通知录音笔记(写着“严禁挂名顶替”那句)、系办收文登记簿复印件。
“您看这儿。”他指着第三页篡改处,“墨迹深浅不一样,笔压也有断续。说明不是一次写成的。而且,钢笔水和合同正文油墨型号不符,明显是后期补写的。这种操作,按程序叫什么?”
他顿了顿,自己接上:“叫‘伪造行政文书’,轻则通报批评,重则追责。”
屋里没人吭声了。女记录员低头刷刷写字,男老师悄悄把保温杯拧紧,像是怕漏气。
张副局长干咳两声:“小刘同学,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为了项目好,让企业提前介入,加快转化速度……”
“加快转化?”刘海冷笑,“那请问,后续利润分成怎么算?生产许可归谁?万一出质量问题,责任是谁担?这些条款一条没写,就想先把名字换掉?”
他身子往前一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们想借壳上市,拿我们的命换政绩,问过我们同意了吗?”
毛小三又想发作,刚张嘴,刘海直接转头看他:“你爸是毛建军?那我还有个舅舅在纪委呢,要不要现在打电话问问他对这事怎么看?”
毛小三当场卡壳,脸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查一下就知道。”刘海不动声色地收回材料,“我现在正式提出异议:该份补充协议因篡改核心条款、未经研发团队授权,属于无效文件。请科研处备案留存,后续如有争议,可提交省教育厅复核。”
说完,他合上牛皮纸袋,拉链拉得咔哒一声。
张副局长脸色铁青,盯着那份政策文件看了足足十秒,终于站起身:“情况……还需要再研究。今天先这样。”
他抓起自己的公文包,转身就走。毛小三愣在原地,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拽住胳膊:“走!”
临出门前,毛小三回头瞪刘海,眼神像要吃人。刘海坐在那儿没动,右手摸了摸眉骨上的月牙疤,嘴角一扬:“慢走啊,下次带公章来,咱们现场盖。”
门关上了。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屋里安静
;下来。戴眼镜的女老师松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角落里的男老师喝了口茶,低声说了句:“早该有人说了。”
刘海坐在原位没动,手指敲了敲桌面,确认所有材料都收好了。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拎起牛皮纸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那位男老师忽然开口:“小刘,材料我们会存档。项目继续由你们团队主导,放心。”
刘海脚步一顿,回头点了下头:“谢了。”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光线明亮,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他顺着墙边走,来到窗台前停下,掏出贴身收藏的牛皮纸袋,轻轻拍了拍封面。
楼下小道上几个学生抱着书走过,有人提着饭盒往食堂去。风从窗口吹进来,掀了掀他额前的头发。
“老徐、小赵,”他低声说,“咱们的机器,没人能拿走。”
阳光照在他右眉骨的疤痕上,泛着浅淡的光。他把袋子夹回腋下,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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