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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备室的灯早就灭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刘海还坐在铁皮桌前,手边是那本压着便签纸的《机械制图手册》。他没动,连姿势都没变过——左手搭在眉骨上,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毛小三”三个字上方,像根钉子卡在半空。
窗外天色由暗转青,教学楼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动的声音。他眨了眨眼,眼皮有点发干。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明日将有关键人物动摇立场。”**
这话是零点准时蹦出来的,无声无息,就跟往常一样,不带情绪也不解释。刘海当时正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突然眼前一黑,再亮时这句话就横在脑门里,清清楚楚,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他坐起身,摸出床头的手表看了眼:十二点整。
“关键人物?”他低声嘟囔,“这词儿听着还挺正式。”东北口音自然地从嗓子眼里溜出来,“啥叫关键?管钱的?管技术的?还是管嘴不乱说的?”
他翻身下床,趿拉着旧球鞋走到窗边。楼下没人,路灯昏黄,照着几辆停着的自行车。风吹动梧桐叶,沙沙响。
“动摇立场……”他重复一遍,眉头拧成个疙瘩,“主动叛变呢,还是被人按着头逼的?”
这不是第一次收到这种模棱两可的提示。之前也有过类似情况,比如“徐怡颖会在图书馆遗落笔记”,至少知道是谁、在哪、干啥。可这次呢?没名字,没动作,连方向都没有,纯粹是个问号砸脸上。
他回身拉开书桌抽屉,掏出一个小本子,封皮已经磨得起毛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团队成员名单及职责分工”。这是上周开会时记的,总共十一个人,全是自愿报名加入学生创新实践小组的。
他拿笔开始划拉。
第一个名字是王大勇。他顿了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可信”。
理由很简单:这家伙虽然胆小怕事,说话总带刺,但对项目是真上心。前两天为了核账差七块六能熬到凌晨两点,还主动把食堂打的肉菜拨他碗里。这种人就算心里打鼓,也不会临阵脱逃。
第二个名字是红毛衣女生,叫李晓彤,负责宣传物料。她昨天会上第一个跳出来问横幅做不做,一看就是急脾气,但热情是真的。这种人容易冲动,可要说她动摇?不太可能。她爸是厂里钳工,指着她毕业后能进轻工系统,比谁都盼着项目成。
第三个是机械系的张伟,技术测试主力。刘海记得他昨天走的时候还抱着示波器图纸,嘴里念叨“谐波干扰得再测一次”。这种钻牛角尖的技术宅,只要你不碰他的数据,基本稳如泰山。
他一支支往下捋,一边用“三秒预判”习惯快速过人设——不是靠直觉,而是把每个人的性格、背景、利益点拆开揉碎,套进现实逻辑里推演。
有没有谁最近反常?
有。
周三下午例会,有个叫周涛的大四学长请假没来,说是家里有事。可第二天在食堂碰见,刘海看见他跟市轻工局一个穿灰夹克的人站一块儿抽烟,俩人还低头说了几句。那人刘海认得,是毛建军办公室的小陈,专门跑外联的。
当时他没多想,以为是校友叙旧。
现在回想起来,味儿不对。
周涛是工业设计系老油条,人脉广,嘴也活络,被刘海拉进来负责渠道联络。这活儿看着不起眼,实则关键——他知道哪些百货商店愿意试销,认识几个区级媒体的实习记者,甚至还能搞到临时展台的审批条子。
要是这个人出了问题……
刘海笔尖一顿,在“周涛”名字后面画了个圈,又补了三个小点。
动摇的方式呢?主动泄密?被动受胁?还是干脆被收买了?
他想起昨儿银行打来的协查函,理由是“项目主体存在争议”。这话听着官腔,其实就一句潜台词:你们这帮学生,没资格拿这笔钱。
如果有人在这时候跳出来,说“我退出,我不干了”,哪怕只是口头表态,也能被拿来当证据——你看,连自己人都不信这个项目,还能指望外人支持?
更狠的是,万一这人手里攥着点什么材料,比如未公开的测试报告、内部讨论记录,或者干脆伪造一份“团队分裂声明”……
他猛地合上本子,站起身。
腰间的多功能扳手硌了一下大腿,他顺手摸了摸,金属凉飕飕的。
不能再等了。
他得找人聊聊。
不是开会,不是群发通知,而是面对面,一对一,看眼神,听语气,抓细节。
他换下睡衣,穿上那条洗得发白的海军蓝工装裤,套上旧夹克,把翻盖手机塞进兜里。出门前看了眼桌上的钟:凌晨四点十七分。
校园静得像没人住。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着他往前走。他没回宿舍取包,也没去洗漱,就这么直接出了校门。
街对面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国营早点铺,冬天也开着门,卖豆浆油条和茶叶蛋。老板娘认识他,每次见他半夜出现都嘀咕
;“这后生是不是修机器修魔怔了”。
今天他也准备去那儿蹲着。
因为周涛有个习惯——每周四早上五点半,必定去那家铺子买两个茶叶蛋,说是“补脑子”。
刘海站在马路牙子上,抬头看了眼天。云层裂了条缝,露出一角晨星。
他低声说了句:“得赶在天亮前见一面。”
说完,抬脚穿过马路,推开那扇挂着棉帘的玻璃门。热气扑面而来,他摘下帽子,拍了拍肩上的露水,走向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能看到门口,也能看清每一个进来的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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