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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时,手还插在裤兜里,指尖碰着那把扳手的金属头。阳光从头顶斜照进来,落在他右眉骨那道月牙疤上,有点发烫。他眯了下眼,脚步没停,直奔借阅处。
“《电工基础》,要八五年第二版。”他说完,掏出学生证往台面上一搁。
管理员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拉开抽屉翻卡片。“新生?头回见你来借书。”
“补课。”刘海咧嘴,“昨儿说的,不算吹牛。”
老张哼了一声,找书去了。刘海靠着墙等,军绿色帆布包在肩上晃了晃,《机械制图手册》的一角又露出来半寸。他没去塞,就让它耷拉着。
十分钟后,书到手。他转身走向自习区,走廊两侧摆满了长桌,靠窗的位置基本坐满。他目光扫过去,忽然一顿——工业设计系那片区域,一张桌子空着,但军绿色帆布包半开着,一本笔记滑到了地上,封面朝下。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
封面是硬壳牛皮纸,边角磨得有点毛,翻开首页,正中间写着“徐怡颖”三个字,墨迹略深,像是写过很多遍。纸页边缘有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过,他记得那是什么——她左手腕上的翡翠算盘珠。
他合上本子,左右看了看。没人回头,也没人起身找东西。她这会儿应该还在上课。
要不要追?
他犹豫了两秒,又把本子攥紧了。追上去当面还,她说不定又要用钢笔尾敲桌子,问“你怎么拿到的”,然后来一句“建议重修《人际边界学》”。他可不想听这个。
他拎着书和笔记,穿过两排书架,径直往工业设计系公共学习区走。那边有固定座位,他知道她在哪——上次辩论赛抽签分组,他瞄过一眼名单。
位置靠窗第三张,桌上摆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钢笔,笔记本通常左倾十五度,像歪着脑袋看人。现在桌上空着,只有杯底留了个水印。
刘海把笔记轻轻放上去,居中,一页不少,顺序也整好。他还顺手把旁边散开的草图纸叠了叠,压在本子底下。做完这些,他退后半步,确认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才转身离开。
路上经过老梧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响。他停下,蹲下身,在树根处扒拉了几下,找出一片完整的大叶子,叶脉清晰,没虫洞。他拿手帕包了,塞进另一侧裤兜,动作自然得像顺手捡了块石头。
***
徐怡颖下课回来时,天光已经偏西。
她背着包,脚步不急,走到教室门口就察觉不对劲。她的桌子在,人没在,但桌面上那本笔记端端正正摆在中央,不像她走时的样子。
她记得清清楚楚,走的时候本子是斜着的,夹着那页画了一半的齿轮联动草图,纸角翘起,方便下次接着画。
现在它正得像个标本。
她走近,放下包,手指搭上本子封面,轻轻掀开。一页页翻过去,内容全在,没缺,没涂改,连她用红笔圈出的重点都原封不动。只是翻到中间那页时,她顿住了。
那张齿轮草图上,多了一枚书签。
不是她常用的那种卡纸条,而是一片压干的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整齐,像是特意挑过的,夹得不松不紧,刚好嵌在纸缝里。
她皱眉,指尖捏住叶子一角,轻轻抽出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字,也没折痕,就是一片普通的落叶,但压得极平,显然是早前准备好的。
“我没带过这个。”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她环顾四周,走廊没人,隔壁教室的学生早就走光了。管理员老刘在远处擦公告栏,背对着这边。
是谁捡到的?
她脑子里闪过几个可能:同学?老师?图书管理员?但谁会特意送到这儿,还放得这么规整?谁又会用一片树叶当书签还夹进去?
她合上本子,重新放进包里,拉好拉链。没声张,也没去问。只是走路时,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腕上的翡翠算盘珠,一下,又一下。
***
刘海站在图书馆外的老梧桐树下,双手插兜,望着工业设计楼的方向。
他看见她出来了,背着包,步子和平时一样稳,没东张西望,也没跟谁说话。她走到岔路口,停了一下,似乎在想往哪儿去,最后拐向食堂方向。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只说了句:“至少没丢。”
说完,抬腕看了眼表。五点四十。广播里刚播完通知,今晚六点半,礼堂有文艺汇演,各院系都要派人去看。他得回宿舍换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海军蓝工装裤还得翻个边,不然显得太板正。
他转身走上主路,步伐轻快了些。风吹过耳畔,裤兜里的梧桐叶沙沙响,像有人在悄悄鼓掌。
路过教学楼拐角时,他瞥见墙上贴着演出海报,赵晓喻的名字在主演栏里,字体不大,但挺显眼。他扫了一眼,没停步。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本笔记是不是放对了位置,那片叶子会不会让她觉得奇怪,或者……根本就没注意。
;但他知道,她肯定发现了什么不一样。
毕竟,她连自己钢笔摆放的角度都能记住。
他笑了笑,手在兜里握成拳,轻轻撞了下大腿。
走了两百米,迎面来了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说着演出的事。他侧身让路,听见一句:“听说工业设计系那个冷面学姐今天差点丢笔记,找半天没找着。”
另一个接话:“后来不是回来了?神不知鬼不觉的,该不会是暗恋者送的吧?”
刘海脚步没变,脸也没转,但耳朵竖了起来。
下一秒,第三个声音响起:“拉倒吧,她那种人,谁敢暗恋?不被她用逻辑怼哭就算不错。”
几人笑作一团,走远了。
刘海继续往前走,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插在裤兜里的手,悄悄把那片梧桐叶往深处塞了塞。
风又吹过来,带着点食堂炒菜的味道,还有远处礼堂传来的调音声。他抬头看了眼天,云淡,日斜,校园广播开始播音乐了,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调子欢快。
他哼了半句,迈步上了宿舍楼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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