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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第二日,那唯一幸存的王癞子被带到县衙时,模样已经不能看了。浑身糊满了黑红干涸的血痂,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最骇人的是,他两只眼睛的眼球,竟被他自己的手指活生生抠了出来,此刻正被他死死攥在颤抖的手心里。他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里颠三倒四,对着问话的衙役反复嘶吼着昨晚的见闻:
&esp;&esp;“萨拉……出世了……那刀,那长柄刀是活的!呜……它砍过来的时候,人像木头桩子,不知道躲,也躲不开啊!还有那大蜈蚣……是活的!真的是活的!是修炼了千年、专吃人心的妖怪!我看见了,它那铁皮缝里的眼珠子,会转,会瞪人!呜啊啊——”
&esp;&esp;他说到激动处,身子猛地一挣,竟低头要去咬自己的舌头。旁边两个衙役扑上去死死按住,才没让他当场把自己舌头咬断。人虽按住了,可那副惊惧到癫狂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心里发毛。
&esp;&esp;“……就那么几下,人……人就全散了架,碎成一块一块的……满地都是啊!”王癞子蜷在县衙偏厅的角落,浑身还在不自觉地打颤,手里死死攥着自己那两颗抠出来的眼珠,嘴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那蜈蚣精……它爬过来,又爬过去,铁爪子咔嚓咔嚓的……”
&esp;&esp;林家这次的场面,比上一回县太爷府上还要麻烦。
&esp;&esp;公孙唳站在林府那原本雅致、如今却成了陈尸场的园林里,眉头拧得死紧。他一边听着衙役转述王癞子那些语无伦次的嚎叫,目光一边扫过狼藉的院落。假山边、曲廊下、甚至那方养着肥硕锦鲤的池塘边,都躺着不成形的尸块。精心修剪的花木溅满了血,嶙峋的湖石上挂着可疑的软组织。好好一座江南韵味的园林,硬是成了修罗屠场。
&esp;&esp;有用的线索太少。王癞子那样子,怕是这辈子都问不出句整话,更别提清醒指证了。公孙唳只能把全部心神都放在这血腥的现场。
&esp;&esp;他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检视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地面上除了大量喷溅和拖曳的血迹,就是密密麻麻、层层迭迭的杂乱脚印——有靴印,有布鞋印,还有许多难以辨认的拖拽碾轧痕迹。不少尸块被反复踩踏,早已和着泥土、血水烂成了一滩滩辨不出原状的肉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他蹲下身,仔细检视地面。除了杂乱的、被血污覆盖的脚印,他在几处被反复碾压践踏的、几乎成了肉泥的尸块旁边,发现了一些浅白色的、卷曲的动物毛发,以及几个边缘模糊、但依稀能辨出是犬类爪印的痕迹。
&esp;&esp;林府确实养了几条凶悍的大狼狗看家,可都是深色毛。这偏白的毛发……公孙唳用小银镊子小心翼翼夹起几根,装入随身携带的油纸袋封好。心想是野狗偶然闯入,被血腥味吸引?还是……
&esp;&esp;想得太入神,公孙唳一时未察,脚往前挪了半步,靴底眼看就要踏进一滩摊在地上、白腻腻混着血丝的半固体里——看那粘稠的质地和隐约的沟回形状,八成是哪个倒霉蛋的脑浆子。
&esp;&esp;“大人!留神脚下!”旁边一个经验老道的衙役急忙出声提醒。
&esp;&esp;公孙唳猛然收脚,身子晃了晃,又险些踢到一颗不知何时滚到近前、沾着尘土的圆溜眼珠子。他定了定神,刚想示意人把这东西收拾开,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叽”声。
&esp;&esp;站在他身旁的年轻衙役齐暄——他那位从小一起长大、通些武艺、跟着来历练的同乡兼好友——正全神贯注地听着老衙役描述,脚下无意识地挪了半步,结结实实地踩中了那颗眼珠。
&esp;&esp;黏腻湿滑的触感,带着一种诡异的弹性,透过薄薄的官靴底清晰地传了上来。
&esp;&esp;齐暄整个人瞬间僵住,像被点了穴。他脖子有些发硬地、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脚。
&esp;&esp;靴子底下,是一滩难以名状的、黄白红混杂的粘稠浆液,中间还嵌着几片破碎的深色薄膜组织。
&esp;&esp;齐暄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随即又涌上一股铁青。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猛地别过头去,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带着痛苦的闷咳。
&esp;&esp;公孙唳就是在这片混乱中,沉着脸走进了林府正堂。
&esp;&esp;这次,他可算是“赶上热乎”的了。
&esp;&esp;刚一跨过门槛,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恶臭就混着嗡嗡声扑面而来。无数绿头苍蝇像一团团黑云,在堂内盘旋起落。目光所及,墙上、地上、朱漆柱子上,全是大片大片泼溅状的血迹和黏着的碎肉块。一段暗红色的肠子从高高的窗框耷拉下来,末端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渗着浑浊液体;几只耳朵像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贴在墙角;几颗眼珠子嵌在血污里,或挂在装饰的雕花上,正缓慢地顺着墙面往下滑。
&esp;&esp;抬头看,头顶那盏造价不菲的琉璃牡丹大吊灯上,不协调地“盖”着一条齐根断下的人腿,脚上的绸缎鞋还没掉。
&esp;&esp;“鬼……这真是恶鬼干的啊!”&esp;身后有衙役终于绷不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esp;&esp;公孙唳没理会身后的骚动,只是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如刀,一点点刮过这片血腥地狱。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景象的破坏力,实在超出了“人力”所能轻易达到的范畴。要把这么宽敞一个正堂,在短时间内变成这副模样,简直像是有几十个屠夫,拎着满桶的人体下水,发了疯地往屋子里泼洒、砍剁过一样。这绝非一两个武艺高强的杀手能做到的。
&esp;&esp;“啪嗒!”
&esp;&esp;头顶吊灯上那条腿终究承受不住,连着筋膜的皮肉撕裂,骨头坠着半截腿掉了下来,正砸在一个仰头张望的衙役脚边。那衙役嗷地一嗓子,两眼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esp;&esp;“大人!大人!外头那个家丁又发疯了!正用手往自己喉咙里抠!快拦不住啦!”&esp;堂外传来更加慌乱的喊叫。
&esp;&esp;公孙唳额角青筋跳了跳,强压下心头的烦乱,独自一人置身在这血腥大堂之中,仰望四周,他又想起上一案现场,那些一夜之间出现的、颜料成分古怪的壁画。几种线索在脑子里碰撞,却暂时拼凑不出合理的图案。他根本不信什么“萨拉出世”、“鬼神显灵”,但如果不是鬼神,谁又有能力、有动机搞出这么大阵仗?难道真牵扯到朝堂上那两位——翊王和季怀礼的争斗?可凤河虽然属于翊王的领地,但也只是个边城……
&esp;&esp;公孙唳摇摇头,把这过于跳跃的念头暂时压下。
&esp;&esp;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清点财产的户房小吏,连滚带爬、面无人色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大大大人!不、不好了!林家的库房……库房空了!里头存的现银、金锭、珠宝首饰、古董字画,还有地契房契……全、全都没了!干干净净,像被大风刮过一样!”
&esp;&esp;公孙唳霍然转身,眼神锐利如鹰:“什么?!”
&esp;&esp;他立刻带人疾步赶往库房。只见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已被暴力撬开,门闩断裂。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东倒西歪的空箱笼,和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然而,就在那层灰土之上,清晰地印着许多杂乱的脚印——不止一人,而且,这些脚印分明覆盖在已经半干涸的暗色血迹之上。
&esp;&esp;不是萨拉干的。
&esp;&esp;是另一伙人。是一群胆大包天、趁火打劫的贼!他们是在萨拉制造了这场血腥屠杀、所有人死的死逃的逃之后,才潜入林府,搬空了库房!
&esp;&esp;几乎是同一时间,龙娶莹回到了第一进宅子的正厅。刚踏进门槛,她的脚步就顿住了。
&esp;&esp;正对着大门的厅堂里,从门口到内室走廊,密密麻麻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箱笼,有些箱子盖敞开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元宝、各色璀璨的珠宝玉器。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也堵死了进出的路。
&esp;&esp;汤闻骞正翘着腿坐在一堆银锭上,手里抛玩着一块鸡卵大的翡翠,见她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样?够不够场面?反正人死了,这些钱他们也没处花了,我瞧着可惜,就都请回来了。”
&esp;&esp;龙娶莹看着这满屋子的“罪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盯着汤闻骞,慢慢走过去,忽然扬起手,狠狠地扇了过去!
&esp;&esp;“啪!”
&esp;&esp;清脆的耳光声在堆满财宝的寂静厅堂里格外响亮。
&esp;&esp;汤闻骞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他舔了舔嘴角,转过头,竟还在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esp;&esp;“我怎么跟你说的?”龙娶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别害我!别擅自行动!这么多钱财,你知道有多显眼吗?林府刚被灭门,库房就被搬空,新来的县令公孙唳是傻子吗?他会不查?你这简直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刻在脑门上,递到官府鼻子底下!”
&esp;&esp;汤闻骞从银锭堆上跳下来,走近两步,几乎贴到她面前,无视脸上火辣辣的疼,依旧笑着,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黏腻:“我知道啊。可钱我已经拿回来了,怎么办呢?退回去?告诉县令大人,不好意思拿错了?”
&esp;&esp;“你到底想干什么?!”龙娶莹迎着他逼近的目光,寸步不让。
&esp;&esp;汤闻骞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刚才打人的那只手的手背,动作暧昧,眼神却锐利如钩:“我也想……让你求求我。”
&esp;&esp;他顿了顿,凑得更近,气息喷在她耳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esp;&esp;“就像你求别人那样。求我,帮你把这天大的窟窿,堵上。”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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