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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方执一怔,却道:“甄大人既在,该方某去请的。”
&esp;&esp;肖玉铎立刻摆摆手,道:“不是甄家,几个乡下人,你莫提这事是了。”
&esp;&esp;正说着,那鸟突然叫了一声。方执看了一眼,那鸟儿灰不溜秋,虽不好看,却好像从未见过,因问:“这鸟儿又有个甚么说法?”
&esp;&esp;“哎,对了,”肖玉铎打断她,转头指着他的鸟,“这鸟是我商行的朋友带来的,会说话,是西洋的玩意。思来想去也不知给方总商带什么礼,最后把它带来了,还请方总商笑纳。”
&esp;&esp;方执看着那呆头呆脑的灰鸟,没什么办法,也只好笑纳了。
&esp;&esp;两人又到园子里走了走,万池园今日北汇门、东祥门都开着,巳时过半,人已来得差不多了。礼都放在前堂,家丁来回运着,那屋子险些要堆不下。
&esp;&esp;万池园少有这样忙碌的时候,下人们来来往往收拾、伺茶,平日训练有素,可奈何事情太多,无意间谁踩了谁一脚、谁撞到谁一下,都干脆不管了。
&esp;&esp;客人们大多聚到一处,也有三三两两逛园子的,其中官员、商人、文人墨客,无一不赞叹万池园之景色。方执也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敞开说大声笑,一群人将文玩逛过,妙语连连,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esp;&esp;谁都知道方家班的戏好,因此,这些人大都奔着听戏来。可方执安排的景色也好看,字画文玩也漂亮,竟叫人们忘了催戏。到了午时,只见小厮、丫鬟都聚到秋云亭这边了,桂花酒香气扑鼻,才有人惊呼:“都几时了?听戏!”
&esp;&esp;一行人都到了看戏的半亭,长案早已布置好美酒、前菜,商人们先叫几位大人坐,接着是总商,剩下的人互相推让了半天才终于落座。面前的澄湖泛着清波,湖上正对着半亭便是戏台。
&esp;&esp;方执作为主人,先一步抬酒道:“办此中秋盛会,承蒙各位抬爱,方某一介俗人,虽无文会之情、八珍之意,但有穷礼之心。今日家宴,若是招待不周,还望各位海涵。”
&esp;&esp;说完她便抬腕尽了一杯,跟着她的几个散商也随之陪酒,张添坐在中央,摇头道:“方总商这人,太过谦恭,若是张某备了如此盛宴,一句自谦的话都不会说。”
&esp;&esp;众人皆笑,方执随着她又接了一句玩笑话,就这么笑着闹着,那戏班已经上场了。
&esp;&esp;方家班开场先唱了一折游园惊梦,此曲实在经典,不必说会不会出错,那几个花旦小生早已将这出戏唱到骨子里。只见那杜丽娘和柳梦梅二人深情款款,身姿婀娜,唱腔婉转,无一神态不生动,无一唱词不诉情。
&esp;&esp;这边半亭上又抬了几杯酒,清风一拂,桂花晃荡着飘来,案上、地上、水面上皆有,与酒香自成一体,叫人身心逸爽。
&esp;&esp;这一出戏唱完,方执便叫二位大人点戏。这个空档里丫鬟们上来撤菜,将那前菜换成主菜,珍馐美食,荤素相宜,一盘接着一盘,在案上展成一扇,仿佛众星捧月,还等着甚么重头戏似的。
&esp;&esp;接着,只见后头石径上又来了十几下人,还未走到跟前,已有人嗅着蟹香。原来中秋时节正是蟹肉肥美,这一味才是真正拿得出手。方府一蟹三吃,蟹粉狮子头形似金葵,软糯鲜香,轻轻一夹便分成两半,热气香气扑鼻而来,蘸一口浓汁儿抿进嘴里,直叫人合上嘴说不出话来。又有蟹肉与鱼翅合烹来的一道蟹肉煨鱼翅,最后蟹壳再填上葱油、蟹粉,另作一道蟹壳黄烧饼。
&esp;&esp;螃蟹性寒,因是桌上都换了温过的酒,每人面前再摆一小盘儿酱醋酱油调好的佐料,其中热性,刚好和螃蟹的寒相互抵消。
&esp;&esp;方府此宴,倒叫戏台有些黯然,二位大人各点了几处戏便不再点了,方执早料到这番场景,只叫家班按说过的往下唱。
&esp;&esp;戏直唱了一个时辰还多,这一轮主菜吃完,丫鬟们又上来换第三轮。大鱼大肉难免腻味,上些解腻的果子恰如其时。果脯放在雕空的蜜瓜里,既有咸酸之味,又有蜜瓜清甜;藕片用梅汁渍着,清爽甘甜,又借藕之通达暗祈漕运;另外话梅瓜子、薄荷芸豆、桂花雪泡茶、惠泉温酒饮,叫众人又续一场酣醉。
&esp;&esp;茶点吃个七七八八,彼时戏唱罢了,也已过晌。先前有人提过一句琴师之事,方执因怕这些人叫素钗来弹琴,便插缝道:“府上备了些灯谜,已叫人雕好,何不趁此机会饮酒猜谜。”
&esp;&esp;众人皆称好,只见丫鬟端着一个个平盘来了,上面放着一个个玉牌,质地清透,刻字描金,每一个下面都盖着一枚小章,一看章头,才知是方执亲自写的。
&esp;&esp;若是先前逢迎居多,到此时,这些人便由衷赞叹方执的用心了。饶是那鲜少夸人的郭印鼎,也不禁道:“此字极工穷力,方总商好客之心,诚挚至极。”
&esp;&esp;方执笑道:“方某不善书法,几副蝇头小楷,还怕郭总商看不入眼。”
&esp;&esp;郭印鼎摇摇头,那边已有人拍案而起,是将第一个谜底猜出来了。方执早有准备,每一个谜都相应备了一份礼,有好茶好酒,字画首饰,亦有现场的节目,或舞或曲,均是上乘。
&esp;&esp;她很明白这些人的水平参差不齐,因此谜底有雅有俗,既能满足几位大人的虚荣心,又能叫二流学问家为之一笑。这些人饮酒作乐,直到晚饭时候,才接连告退。
&esp;&esp;方执笑了一天,已不知脸本该是怎样放。她的笑也并非全是逢场作戏,几年以来,她变得真的能从为商中得到满足,这些人赞叹她布置得好、佩服她的财力和文化,也会叫她发自内心地骄傲。因是尽善尽美地准备这一场宴席,也自得其乐。
&esp;&esp;万池园清静下来时已是黄昏之后,伙房里一刻没歇又开始准备下一顿饭,只是这会儿做的菜肴更偏家常,因是晚饭,也以清淡为多。
&esp;&esp;一批小厮收拾半亭这边,另有一批人按方执的吩咐将眺云台布置起来,短案排成一个半月,月饼、桂花酒先一一摆好。原是外宴办完,家宴开始。这眺云台宽阔居高,四通八达,最适合赏月。
&esp;&esp;索柳烟可是等了一天,这会儿和几个门客到得最早,挑些最边上的位置坐下了。她又吩咐人去迎彩院叫那花细夭,丫鬟因笑道:“她能不来?还用去叫吗?”
&esp;&esp;索柳烟也笑:“怕她师母不叫她出来么,你去叫就是了。”
&esp;&esp;细夭还未请来,荀明倒先一步到了,方执让与正坐,荀明不肯,也不管她,自坐到正坐右手边去。
&esp;&esp;于是方执坐正坐,荀明在右,画霓、金月,还有荀明的丫鬟沉香,具在身后。
&esp;&esp;素钗一来,在场除了荀明和方执都起身行礼。她们仍摸不准素钗和方执的关系,家里说素钗是琴师,外面却都说她是妾。因没人敢直问,也就不得不拿出对主家的礼节来。
&esp;&esp;素钗一一回礼,又看向方执,方执只道:“随便坐吧。”
&esp;&esp;素钗看了看她左手边的空位,顿了片刻,却还是坐在再左边一个了。方执也没说什么,由她坐去。
&esp;&esp;天色渐渐黑了,却显得月光愈发明亮。月亮高悬,无云无树,仿若下一刻就会掉下来一般。文人难免多情,有人讲起嫦娥玉兔的故事来,讲着讲着,却听谁唱到:“药捣长生离劫尘,清妍面目本来真。云中细看天香落,仍倚苍苍桂一轮。”
&esp;&esp;那人一惊,反应片刻,明白这是《长生殿》里的一出,便自觉闭了嘴。花细夭已经来了,她既然愿唱就叫她唱——说得哪有唱得好听呢?
&esp;&esp;细夭虽已换了常服,唱起来却叫人觉得仍有扮相。她一直唱到:“却不是好!寒簧过来。”下句无人贴了,她环视一周,似乎也就方执懂一些。她扑到方执面前,因问:“家主,何不贴我一句?”
&esp;&esp;方执点点她的脑袋:“我贴了你,下一句老旦也要我唱么?”
&esp;&esp;素钗遮笑,细夭摸着脑袋,自坐到素钗身边了。
&esp;&esp;月白如昼,也不必掌灯,这些人都不拘谨,赏月斗诗,饮酒作赋,又有花细夭时不时演上一段,无不尽兴。
&esp;&esp;宴席过半,荀明先一步回去了。因氛围正好,方执硬要画霓也坐上来,后又把文程陆啸君叫来了。
&esp;&esp;年年中秋如此,其中菜肴、节目,都是能想到的。唯是酒过三巡,素钗起身献曲,令方执有些意外。
&esp;&esp;其实素钗也是趁着醉意上前,她从短案后面绕出来,看了方执一眼,未及辨清她的情绪,便匆忙移开了目光。
&esp;&esp;在场都知道素钗的本事,因此都暗自期待着。只见她从袖中抽出一根玉笛,收拾一番,笛子横在面前,众人霎时安静。素钗沉了沉心,吸一口气,闭目吹开,未尝察觉方执一瞬的呆愣。
&esp;&esp;她实在擅长音律,笛子也吹得这样好。笛声悠扬,浑然天成,似乎不仅能飘到人心里,也能乘着月光融进酒中。热闹了一天的万池园,也似乎在这一曲笛子中彻底静下来了。
&esp;&esp;方执本想说不必多做这些,听了曲子,却很快醉心。她忍不住向左手边看了一眼,那短案仍然空着,月光洒在斟满的酒面上,还是那么清亮,此刻却有些凉意。
&esp;&esp;也不知想了什么,她忽然伸手将那杯酒饮尽了,端着空酒杯看了很久,最终放在自己案上,没有再放回去。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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