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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文程本料得方执叫她做这事,早也喊了阿辛。她这便领命出了屋门,自与阿辛分头去了。
&esp;&esp;彼时衡参已下了地,方执穿整齐了,便叫晓春备马,她二人到肖府去。
&esp;&esp;方府上下已传遍这事,住云楼大都醒了,纳川堂门客也皆醒了来,然其都不敢到正堂,唯私下猜着事态。
&esp;&esp;方执怕府上人多口杂,再生事端,原想叫画霓暂理,然彼时葛二已赶到凝合堂院中,方执便一面佩剑,一面向他叮嘱道:“叫郁与带人往肖府救火,其余人今夜禁闭,无要紧事谁也不能出去,一切待我回来再说。”
&esp;&esp;葛二应是,便往门房、巡丁处知会去了。
&esp;&esp;方府离肖府并不算远,若策马疾驰,半炷香便能到。方执原盼着事情小些,还想肖家偌大一个山庄,上下几百号人,又有甄砚苓这般心思缜密者,怎也不至于烧得太大。可她愈骑愈觉着不对,隔着三条街已瞧见火势凶猛,冲天的火焰无边无际一般,直叫一片天都变了形。
&esp;&esp;肖府周遭几条街都叫吵醒了,人们在各自门前三两站着,有些也向肖府奔。再往前走,火腾冲的热气扑来,爆破声也显得有些骇人。半边天都叫这火势席卷了,方执不由得住了马,望着那火,甚有些痴呆。
&esp;&esp;到这,甚至还没瞧见啸风园的府门。衡参唯恐方执再向前,伸手将方执止了:“别再去了。”
&esp;&esp;方执心里千斤重,一切东西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惨叫声,叫人一张嘴就想要干哕。她怔在马上,火光狂跃,人走过她的马向前去,络绎不绝。
&esp;&esp;人群像前进的树林,茂密阴森。方执妄图找见问家郭家的人,妄图找见衙役、巡兵或是步兵统领,可是谁也没有、分辨不清。渐渐地,她自森森的人腿中瞧见一种光芒,如地衣一般匍匐,沿着地面蜿蜒。
&esp;&esp;她一时不知这是什么,水吗?她原不知水有这般光泽。忽然之间,她发觉人们一齐地蹲下身去,像朝拜一般。惊呼声此起彼伏,一种猜测自她脑后爬上来,使她浑身战栗。
&esp;&esp;她摇头,勒住马向后退,地上的光芒逼近,似要蚕食马蹄。星河欲转千帆舞,她感到眼前有一阵眩晕。
&esp;&esp;这东西,原是流动的银。
&esp;&esp;火烧了一整夜,天破晓时,众人还以为是火光而已。一夜之间,啸风园什么都没了,肖玉铎与李缘梦二人当夜宿在瘦淮湖侥幸逃过,肖家长女及二女儿在京城求学亦免于此难,其余肖府众人,唯活下来几个门房。
&esp;&esp;这于肖家是场灭顶之灾,肖家府库分地上地下两座,地下的保住了些,地上的流成了巷子里一条银河。待肖玉铎有功夫顾及这事,已叫人抢得一点不剩了。
&esp;&esp;那夜凡赶上的人,几月里手指都是红肿,然其很以为荣,戏称“白银烫”。不停有人到啸风园搜寻东西,已过了三日还多,一堆未烧干净的木炭被意外引燃,又起了一小片火。
&esp;&esp;肖玉铎另有宅院不少,他换了处地方暂住,几日里谁也不见。肖家地契、借据等等不少遭了秧,此事一出,立刻便有人来梁拜访。肖玉铎放出话去,他不会叫任何人在他这受损失,更是直言肖家还有余银至少三百万两,余金亦是巨数。
&esp;&esp;旁人或许看不出明道,可梁州其余三位总商心照不宣,他这是硬撑而已。到第七日,郭问方三家已暗自周旋了良久,肖玉铎现身了。
&esp;&esp;他说肖家诸事尽已理好,请求陆锦春、张添替他做主。二位大人都知道他最重要的东西定是没能保住,因闭门不见。肖玉铎与淮梁盐政史阿琼布大人交好,直带了百两黄金登门,阿琼布只问了他一句话:引窝可还在?
&esp;&esp;肖玉铎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的引窝在地库里,然而地上烧得太狠,莫说几张引窝,地库里书画都成了脆片,一碰皆碎了。
&esp;&esp;引窝没了,谈何总商?
&esp;&esp;梁州的初冬,叫这火烧得热火朝天。引窝交易瞬息万变,乃是最快受影响的。胆大的敢妄自运作,胆小的唯有按兵不动。谁也没见过这种局面,占卜师各显神通,竟没个权威的说法。
&esp;&esp;更重要的,是肖玉铎这总商之位的去留。肖玉铎名义上仍是总商,然梁州众官商渐渐都不认了,这悬而未决的空窗期里,数不清的书信自梁州传出、自京城传回。稍有些话语权的人都想在这总商之位上操作一二,可是谁也说不准究竟如何。
&esp;&esp;素钗一去,方执原打算好好休养一阵,任盐务如何都不再挂心。然这事实在非同小可,还有没有第四位总商、有的话究竟是谁,真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她自是想将自己手下散商拉上去,她的精神还没恢复,可是无可奈何,又一头扎进无尽的人际沟通之中。
&esp;&esp;肖玉铎四处拜访无果,却颇有些自暴自弃。他再到衙门去,不为自己求事业,却告甄砚苓应竹两毒妇纵火,另向步兵统领告甄砚苓与恭家生意往来。
&esp;&esp;他弄这一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张添不得不去查那两女子,步兵统领来梁州本是游山玩水捞好处,既如此直将矛头对准了他肖家。甄家已经没了,甄砚苓的事,不正是他肖玉铎的?
&esp;&esp;步兵统领之百人长亦是城府极深,嗅着梁州局势,便知道肖玉铎财势尽失,直将他打入牢中。一番拷打,逼得他把仅剩的那点油水交了出来。
&esp;&esp;为给这事一个交代,张添煞有介事地派了衙役去查,梁州城戒备森严,夜里跑了两个女子,自会有人瞧见,若没瞧见,那便是肖玉铎信口雌黄。
&esp;&esp;衙役如平常办案先走访去问,只有一个小卒问着一浣衣娘,说真瞧见两人偷摸坐船跑了。然这小卒报给十人长,十人长只道:“她看错了,这事不必再提,说烧死了便是。”
&esp;&esp;梁州的轰轰烈烈终究不会有什么结果,朝中不来命令,梁州再闹,也只是一地鸡毛,互相恐吓而已。梁州一连十几个人心惶惶、躁动不安的日夜,到了朝上,不过文官一句禀报。
&esp;&esp;京中飘着小雨,早朝,报过了关外战事、辽北征税、两广官银大劫案、统试事宜后,复又议起储君人选。有关储君人选,奉仪始终观望着朝中态度,她不最终表态,只先听讨论。
&esp;&esp;这已是数不清第几回了,众大臣各抒己见,自是无果,还是以奉仪一句“再议”收尾。雨渐渐大了起来,这事说罢,才终有人上前奏道:
&esp;&esp;“臣有本奏。梁州盐业总商一职,出缺待补。事起念七日,梁州总商肖玉铎宅邸不慎走水,经四日核查,该商资本尽丧,已无力承办盐务。总商之位,关乎两淮盐课……”
&esp;&esp;奉仪好似并不意外,听罢却问众人,总商一位该由何人顶替?一石激起千层浪,大臣众说纷纭,文官武官,一个参了一个又驳,竟与方才择储一事无甚两样。奉仪高坐金銮台,饶有兴趣地一个个听着。
&esp;&esp;雨还在下,叫官袍显得愈发湿重,这总商之位的裁决仍然如火如荼。在此之中,唯有一人立于雨中一言不发,奉仪自争论中出神,眯眼瞧去,原是李义。
&esp;&esp;她垂眸轻叹口气,左裕君费尽心思撇清与李义的关系,可在奉仪眼里,她二人本是一样的。李义在雨中岿然不动,叫她想起儿时某个雨天,左裕君站在院中替她受罚。那种漠视一切的神情,真真是一模一样。
&esp;&esp;奉仪对这世间有很强的野心,从小到大,她想要一把漂亮的弓、想要战马、想上战场、想灭敌国、想称帝……她有过很多追求,可左裕君,自来到她身边起,便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esp;&esp;“你在乎什么,你想要什么?”这种话,儿时的奉仪总是问。她是公主,有时候想赏给这伴读些东西,可不知能赏什么。这问题,左裕君从未回答过她。
&esp;&esp;“那你是什么都不在乎?”
&esp;&esp;再如此问,左裕君却摇头了。当年的小公主没能懂得,便也没能追问,如今的一国之君后知后觉,却已问不出这种问题。
&esp;&esp;人总被戏弄着,有一种问题,若怀着答案便做不到明知故问,担心反而先一步暴露心思。奉仪无数次告诉自己已拥有了天下,可以随心所欲,可是张口,还是问不出来。
&esp;&esp;雨下不止,争论不眠不休,对于盐商这种油水丰厚的位置,文武百官都变得了如指掌。然奉仪虽抛了这问,其实心里早有定夺。她听得厌烦了,挥了挥手,官员接连安静下来。
&esp;&esp;“盐商并非寻常商人,总商更是亦官亦商,其中牵扯的道理、关系数不胜数。肖玉铎既还有壮志,叫他接着做去,总还比新人顶替恢复得快些。”
&esp;&esp;众官员哑然,半晌,有人奏道:“禀皇上,肖玉铎已没了引窝,盐商没了引窝,可如何贩盐?”
&esp;&esp;奉仪道:“引窝、盐引之数历有记载,他既是无妄之灾,也非刻意毁坏,悉数补上便是。此事不小,交由淮梁盐政史做,差数舍而不可补,要周全些。”
&esp;&esp;盐务乃是丰远度统领,此人闻言上前领命,既如此,再没人说甚么了。
&esp;&esp;肖家起死回生,就在这一卷圣旨之间。然其资金确大不如前,出事之后,手下散商、上头维系的官员也都有些动摇。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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