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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城墙上流箭太多,你……”张温话还没说完,只见她已拿起棚屋边不知何时备好的甲胄,利落地往身上套。
“既然大家唤我一声‘神女’,总该多得几分上天眷顾吧。”她拾起一条带铁片的护额,边走边系,嘴角勾起一抹不带温度的笑意:
“我去试试,上天究竟有几分诚意。”
张温被这飒然姿态与轻狂话语震得心下一跳,急忙快步跟上。
赵蛮姜登上城楼,眯眼远眺战局。
片刻后,她偏头对张温说:“这波进攻快退了,我们熬过了第一轮。”随即又交代他:“即刻征集百姓家中渔网,越结实越好,没有就现织。我方投石车集中轰击敌阵投石车,准头差些也无妨,只管往那边打。其余事项,我先与魏将军再商量一下。”
张温领命而去。
她立在透着一片血色的朝霞里,周遭泛起了一圈雾茸茸的金光。兵士与城下百姓看见城头那一抹身影,士气大振——他们信仰的神祇在与他们并肩作战,护佑他们前行。
更多百姓受到感召,也加入到这场战事里,奔忙着加固城防,筹备军械。
一个时辰后,城外战鼓渐息,敌军暂退休整。
连续两日夜的战事暂歇,“神女亲登城头率军御敌”的消息已传遍全城。满城的百姓大受鼓舞,庆祝这来之不易的短暂胜利。
如今她威信已立,调配兵械、药材、粮水等要务都畅通无阻。兵权、物资的掌控,至此悄无声息也水到渠成地握入她手中。
但赵蛮姜清楚,他们只有片刻喘息。必须趁敌军休整之机,尽快修补缺口。
敌人很快便会卷土重来。他们必须全副武装,再度迎战。
这将是一场煎熬又磋磨的循环。
而她还没来的及从这场战役中抽身复盘,叶澜急急地拨开庆祝胜利的人群,朝她奔而来。他的声音穿过四下沸腾的欢呼,砸下一个消息——
“姜姐,林孝和死了。”
不知是不是身上的甲胄太厚重,赵蛮姜才一时觉得四肢都被压得僵住,动弹不得。
半晌,她手指动了动,望向终于挤到身前的叶澜,哑着嗓子开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辰时落的气。他们说她是疫病死的,所以要拖去和其他的尸首一起烧掉。”叶澜语气里压着委屈,“我那会儿就想来找你,可那姓高的说你在督战,不能让你分心……”
“已经烧了吗?”
叶澜摇摇头,“不知道。不过他们说战死的兵士也要一同处置,这会儿应当还没。”
“带我过去。”赵蛮姜的声音透着急切。
叶澜也没有犹豫,策马扬鞭,带她去了城尾那处尸首的焚烧点。
偃州城的城门封死,这些病死、战死的尸体也无法外运,只得这样集中地堆聚在这一处,集中焚化。
她一早就清楚地知道,爬往高台的路,是一层层血肉枯骨堆起来的。
她也曾轻描淡写地对盈和晞说:不过是把垫脚石再堆得高些,哪有爬不上的高台。
直到此刻,真真切切站在这座森然耸立的尸山面前,她才发觉,那时的自己,何其狂妄,何其傲慢,何其残忍。
一张张青白的面孔,一条条白森森的肢体混乱地堆叠着,一眼望过去,看不到一具完整的躯骸。
她找不到林孝和。
这便是她要爬上高台,所踩上的血肉与枯骨吗?
她向来护短,心里划着一个圈,只狭隘地在乎看重圈内的人。不知从何时起,林孝和已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那个圈。
起初,是因她像阮久青。后来才发觉,其实并不那么像。
她赤诚,纯善,还带着点执拗的傻气。
林孝和是谁?她是偃州城一名普通的百姓。此刻,她也和这万万千千的偃州城百姓一样,躺在这片高高垒起的尸山里。
他们是万万千千的林孝和。
原来,这便是百姓。
火光腾起,在跃动的焰舌间,赵蛮姜仿佛看到很多张因为被病痛与苦难扭曲的脸,在哀怨,在挣扎。
她仿佛又找到了林孝和。
“姜姐,回去吧。”叶澜看着她那双赤红的眼,有些心疼地低声道。
“回头你让人捡一抔骨灰,和她的衣裳一起,立座坟吧。赵蛮姜垂下眼睫,将所有的情绪敛回眼底,转身回了济世观。
林孝和一死,芙宁再也没来送过花了。
窗台上只剩一堆毫无生气的枝丫,连带着芙宁的希望,一起枯萎了。
是啊,她不是神女。不配享受信徒的供奉。
她救不了任何人。
留给赵蛮姜消沉的时间并不多,三日后,镜王军又攻上来了。
用渔网阻挡投石车的法子虽短暂地见效,却在下一波进攻中被火攻所破。她与魏枕川迅速拟定新的对策,然而效用同样短暂。
但在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拉锯中,她如一株逢雨的竹笋,迅猛地拔节生长。孙先生昔日所授的战术兵法,智谋策略,有了偃州城这个绝佳的练兵场。
短短一个月,她眉宇间已凝结出凌厉的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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