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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出去,片刻后,走进来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衣摆长到腿弯,双手插在兜里,带眼镜,头发略长,发梢卷起来,堆在脸边和颈后,嘴角衔着微笑,五官很淡,柔和得像打发的奶油。
“陈先生,你好,我姓何。”何医生简单介绍自己,又照例问了陈嘉铭一些基础情况,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状不经意地让目光略过陈嘉铭手臂上新旧交替的伤疤,最后落在他平静的脸上。
“陈先生,”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有一丝专业性的探究,“恕我冒犯,你的身体似乎有些矛盾。”
陈嘉铭抬眼看他,面上没有情绪。
“我无意探听你的隐私,”何医生指了指自己的记录本,“从生理指标和你的肌肉状态看,你显然经过极为严苛的体能训练。但您的心肺功能又十分孱弱,这是十分不同寻常的。”
像一只被精心修复,却始终无法高飞的鹰,他的脚上有无形的铐。
陈嘉铭面上不动声色,搭在床单上的手却蜷缩了一下,他言简意赅:“早产儿,先天不足。”
“这样啊,那要好好养身子才行,才二十二岁。我给你做了全身检查,你的部分指标很不乐观,看起来根本不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的身体。”何医生笑笑,没有再追问,详细叮嘱他一些注意事项,随后把签字笔插回胸口上的口袋里,转身走到门口准备离开,手握住门把时,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说:“阿玺好在意你的,他抱着你闯进来,要我给你缝针,我认识他二十年,从来没有见他为谁那么失态过。”
“是吗?我好荣幸。”
“是喇,等下他进来,跟他说句多谢吧。”
何宗存带着温和的笑打趣,说完,他把门轻轻带上,病房里重归寂静。
陈嘉铭看着紧闭的房门,笑了笑。
“咔哒”病房门阖上,明晃晃的灯光晃得何宗存眼球发酸发痛,他摘了眼镜,轻揉几下眼睛,再睁开,看向手里的档案。
这是很奇怪的一位患者,他年轻,但身体却残破得厉害,他可以是命运多舛的不幸者,可以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但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好好长大的年轻学生。
他的腹部,有很多旧的刀伤和枪伤。但他没有告诉黎承玺。
车开到半山的时候,宁港正好下了雨。
地处亚热带季风区的海岛,免不了有瞬息万变的气候,方才还是冬日暖阳,转眼间就拿瓢泼的雨来对付你。
晏山、顶在天际悬浮,在遮遮掩掩的雾下,无数人在暧昧的梦中迷失,生出迷离的,潮湿的欲望,呼吸变成了宁港山上的雾。
刚开始的雨很瘦,细细的雨丝贴在车玻璃窗上,缠缠绵绵的,文人惯常把雨和恋人或吻用修辞联系,陈嘉铭觉得那像春天的柳絮飘下来,粘住你的鼻腔和嘴巴,让你有一瞬间窒息的惊恐。
车外的雨声闷闷的,模糊成一段失真的白噪音,车内是慵懒的贝斯和急躁的鼓点,昏昏沉沉,把心里所有褶皱都熨烫妥帖。
霎时,雨滴蓦地变得豆大,敲打在玻璃上,炸开一朵朵血迹一样的水渍。这时候宁港的夜像泛亮光的黑丝绒,雨是镶嵌着的钻石。
雨下得最大的时候,车和人就好像溺毙在黑色的海里。
雨和海同源,宁港的雨就是岬港的水,岬港的水就是宁港的雨,此刻已然分不清,他们究竟是淋着雨,还是浸着海。
陈嘉铭觉得呼吸有些滞涩,这是创伤后给他带来的生理应激反应,有一双幽魂的手攥着他的肺部,然后是头晕,乏力,心悸,想呕,却不是从胃里吐东西,而是感觉心上有东西堵塞涨大,让他失去呼救的本能。
他不自禁把身体蜷缩起来,闭着眼睛试图缓和这些生理反应。
他左手死死扣住右臂,还没来得及长好的新伤被抓破,汩汩的血往外渗,浸湿了毛衣。
“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吗,伤口很痛吗?要不要开回医院?”
车行至黎承玺的住宅,黎承玺睁开疲惫的眼,准备叫陈嘉铭下车,一转头看到他缩成一团靠在角落里,双臂交叉抱着自己,脊背微微发颤。
黎承玺赶紧把他的脸扒拉出来,让他不至于把自己闷死,那张原本清冷漂亮的脸上,此刻滴着冷汗和生理性的泪,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盯着某处空气,怎么也对不上焦,张着嘴短促地呼吸,像搁浅的濒死的鱼。
“看着我,看我,嘉铭。”黎承玺用手轻轻拍打他的侧脸,试图把他从惊惧中唤醒,“怎么了?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看看我。”
陈嘉铭受到外界刺激,寻回一丝清醒,潜意识里防身的本能被唤起,他像被惊扰的动物一样猛地一颤,条件发射地抬起右手掐向黎承玺的咽喉,却又因为疼痛寻回一丝情醒,卸力试图松开手指,但手指肌肉却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虚虚握在的黎承玺脖子上。
庭院的路灯灯光照进车内,黎承玺看到他眼底有未散去的痛苦和恐惧。
他握住陈嘉铭的手,轻放回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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