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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停尸房。
仵作引着几人一起前往查看那名当场死亡的羌柔商人。
按羌柔的习俗,死后的尸身不能有任何冒犯,要回到草原焚烧天葬,骨灰带给家人。
原本羌柔使团根本不肯将尸体交出来给仵作验尸,完全是被聂晋的亲卫给生生抢出来的。于是双方的仇怨结得更大了。
仵作揭开盖在亡者面上的白布,双手托起他的头颅,轻轻侧过来:“大人请看,死者后脑勺确实受到压迫重击,以致颅内出血,肿起来,血从七窍流出,他身上并无其他外伤,唇色和指甲都正常,他的死因就在头部。”
“这一点也跟当时在场的其他人证口供一致。应该是摔倒,后脑重重倒地,以至于头部受创出血而亡。”
谢临川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名京城巡捕,捕头林棕:“当时确有证人亲眼看见是聂晋将此人推倒,致他倒地身亡的吗?”
林棕知道这位谢大人的身份,也不废话,立刻叫人把证人带来问话。
证人是个小商贩,常年在街上卖布,近日来了一群衣着长相陌生的羌柔人,咋咋呼呼兜售他们的羊毛毯和皮料,吸引了不少目光,小商贩没了生意,一直注意着他们。
“回禀大人,那日街上人来人往,羌柔人嗓门大,又经常强买强卖,几乎一来就发生了好几次争执,只不过前面几次买家见他们人多势众,都被迫掏钱认栽,谁知来了一位军老爷,不肯买,他也带着侍从,两边推推搡搡的就打了起来。”
“我亲眼看见这人仗着自己体格强壮,用胸膛顶了军老爷一把,嘴里说着什么软脚虾的中原人之类的粗话,那军老爷也不是好惹的,便伸手推开他,他脚下没站稳,好像滑了一跤,就倒在地上,脑袋也磕在地上,之后就躺在地上没再起来。”
“当时场面很混乱,老半天他们才发现这人已经没气了。”
谢临川一行人对视一眼,众人一阵沉默,其他证人的证词都差不多。
谢映山叹口气道:“其实按照这个说法,这个羌柔商人纯粹是自己倒霉,聂校尉压根没想动手伤人,只是将他推开而已,谁让他们欺人在先。”
谢临川想了想,问道:“映山,误杀按律当处以哪种刑法?”
谢映山看了看大哥,道:“斗殴中失手误杀,量刑一般视具体情况而定,可大可小,大到偿命,小到赔钱或者坐牢几年,都是有的。这种情况,我认为属于罪行较小,应当罪不至死,最多赔偿和坐牢。只是,这样判决,羌柔必定不满。”
捕头林棕无奈道:“可是羌柔人的证人一口咬定是聂晋故意杀人,说我们的证人是被买通做假证,双方都有人证,各执一词,而且此人也确实是当场死亡。”
谢临川对仵作道:“本官欲再检查一遍此人尸身。”
仵作顿时有些不快,但也没反对:“死者带有死气,恐怕冲撞了贵人,如果谢大人不介意可以请便。”
林棕疑惑地看着对方,尸体已经验过,身上白净得连个旧伤都没有。
这件案子简单得过分,以至于没有任何可以操作的余地,只要没有足够服众的证据,羌柔是一定会得理不饶人的,这事根本就无解嘛。
林棕暗自摇摇头,别说这位武将出身的廷尉,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没用。
王公公也有些焦急地看着谢临川:“谢大人,你看这如何是好?”
谢临川将尸身从头到脚仔细检查过一遍,安抚道:“不急,此事还需一人帮忙。”
几人一同好奇地看着他,谢临川只是一笑,不多言语。
※※※
一行人跟着谢临川来到一座冷冷清清的府邸前,几人抬头看着写着顺王府三字的牌匾,不由面面相觑。
王公公最为震惊,其他人或许不知陛下有多忌讳谢临川和李雪泓来往,他哪里不清楚?
“谢大人,您怎么来了顺王府?”王公公张了张嘴,疑惑又无措地看着他。
一想到回宫以后还要向陛下回禀今日谢临川做了什么,见了谁,头皮一阵发麻,简直想晕死过去。
谢临川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上前扣门让人通报,不多时,顺王李雪泓竟亲自迎了出来。
他一身银白素衣,头戴玉冠,俊秀的面容在颧骨下显出两片阴影,宽阔的袖袍随着步子摆动,看上去瘦削了不少。
“临川,你怎么来了?”李雪泓见到谢临川突然登门,惊喜过后又是疑惑地看着其他几人,目光在王公公身上停留片刻,收敛笑容,文质彬彬地抬手虚引,“门口风大,诸位先请进来说话。”
李雪泓带谢临川在厅堂坐定,其他人都会心地站到外面,只有王公公捏着鼻子呆在一旁,屁股上像垫了钉板似的坐立难安。
“顺王殿下,别来无恙。”谢临川平静地望着对面的李雪泓。
李雪泓笑了笑,不动声色扫过其余几人,亲手给谢临川煮茶:“临川,还没祝贺你复朝之喜,想当初你我共事,你言谈间胸有丘壑,我就知你定非池中物,如今终于又能有施展之处了,我很高兴。”
谢临川端起茶盏低头闻了闻,轻轻刮着浮叶却始终没有入口。
经历了前世从信任到同盟最后决裂的三年,和重生后在牢狱中的不愿理会,这还是谢临川头一次心平气和地面对李雪泓。
他曾视李雪泓为志趣相投的知交,有共同利益的盟友,在李雪泓过河拆桥后,他以为自己会憎恨对方,就像曾经憎恨秦厉那般咬牙切齿,甚至试图报复。
但谢临川此刻只觉心头一片平静,仿佛对面只是个无关痛痒的路人,分毫不能牵动他的心绪。
他省去了客套,开门见山道:“顺王殿下,我今日前来,是想请殿下帮一个忙。”
“哦?”李雪泓目光微闪,看了看其他几人,微笑道,“据说你最近在审理羌柔使团一案,莫非是指此事?”
谢临川颔首:“正是。”
李雪泓看着他,目光略显幽深:“不知临川需要我如何帮你?”
谢临川:“我想请殿下随我一道去见羌柔使者。”
门口竖着耳朵的几人俱是愕然,王公公面色犹豫:“这,恐怕不妥吧。”
李雪泓一怔,失笑:“临川知我身份尴尬,为何要去见羌柔使者?”
谢临川对其他人错愕之色视若无睹,慢条斯理道:“以殿下的耳聪目明,想必明白如果这次羌柔和朝廷议和之事因此告吹,最得利的一定是李风浩。”
“李风浩素来视殿下如仇雠,恨不得杀而后快,若是叫他趁机起事,陛下手里固有大军足以自保,可殿下如今可谓一无所有,还能安坐京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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