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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满米蹲在公共厨房里,看着蒸红薯的水汽攀上墙面,覆在窗格上。跟他一起在表演团工作的姐姐储圆圆叫了他一声。齐满米站起来帮她切土豆片。厨房间里温暖的水蒸汽好像熨斗熨过心里毛毛躁躁的褶皱。
齐满米在储圆圆那里吃了一顿晚餐。储圆圆和奶奶住在一间筒子楼里。小屋中间摆一张折叠餐桌,空气里有奶奶的正骨水混着其他药材的气味。
齐满米是不满招待所突然通知他涨价,然后和老板娘在二楼服务台边疙疙瘩瘩地争辩了许久。老板娘懒得理他,靠着一尊关公像,抱胸说:“爱住不住。”
齐满米揪着自己的两只手,在原地站了会儿,还是决定把东西收拾下搬出去。他走到婚庆公司附近碰到来拿落下的东西的储圆圆,然后就跟着她回了家。
齐满米端着自己那碗红薯粥听储圆圆和奶奶用本地方言讲话。他们背后是张上下两层的铁架床,奶奶睡下面,储圆圆睡上边。婚庆公司不开业这段时间,储圆圆也在家附近工厂打点零工。
吃罢饭,齐满米和储圆圆到楼下散步。他们走过路灯底下的时候,储圆圆说好久没跳舞了,想练练。她也不管街面上还有其他来来往往的行人,就伸开手脚跳起来。影子投在背面的墙面上。齐满米看了半支舞,然后跟了上去。
齐满米记得那天对面知乐街花鸟市场门口一整面墙的金鱼缸在夜晚荧荧发光。漂亮的观赏鱼慢吞吞吐着泡泡。他暂时忘记了自己今晚其实没地方住。
来往的行人开始慢慢围过来。有人在人群中间叫着:“要不要给你们拿只音响放音乐啊。”
大家都笑起来。
他们跳得满身是汗,感觉红薯粥差不多都消化了下去。齐满米停下来系鞋带,再抬头的时候,储圆圆捅捅他。齐满米看到王垠丘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看他。
齐满米笑着跑过去问:“哥啊,你路过吗?”
过一会儿,开面包车的老乔,开轿车的王芝锐,还有冒冒两口子都在知乐街花鸟市场门口停下来。王垠丘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王垠丘想齐满米可能不知道,这座城市有二十几万人口,有电话线的人家凤毛麟角,拿手持移动设备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人要找到另一个人,仿佛在大海中打捞一粒盐。他现在看到齐满米站在面前,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齐满米抹了抹自己汗涔涔的额头,有点疑惑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一大群人。
那天晚上,王垠丘把齐满米接回了春晓苑。齐满米把自己那两个巨大的行李袋再次扔在沙发边上。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捏着手说:“哥,等我找到住处,我就再搬出去。应该很快的。”
王垠丘没回他,进卧室给他拿了件当睡衣的长袖衫,说:“去洗洗。”
齐满米哦了声,他进卫生间,王垠丘也跟了进去。齐满米转头问:“你要先洗吗?”
王垠丘在浴缸边沿上坐了下来,慢慢放着水,说:“你洗你的。”
齐满米就脱了自己的衣服,叠放好,跨进浴缸坐了下来。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抬头看王垠丘。王垠丘拿淋浴喷头慢慢浇着他的后背。齐满米再迟钝也终于发现王垠丘的情绪很奇怪,说不上是生气还是难过,就空闷闷的。齐满米于是也不敢再开口说话,就那么坐在浴缸里发着呆。
过了许久,王垠丘终于开口问:“你哪天走了,也不打算和我说吗?”
齐满米歪了下头。王垠丘把头转开了,抹了下自己的眼睛,又转回来说:“我今天以为你走了,去别的城市了。我把所有人都叫出来,在车站、主街到处找你。我想着,要是你真走了,也就走了吧。明天我该上班可能还得上班。但是,我可能会每天想你,每天想,到有一天我忘记你。”
王垠丘的眼泪滴进了浴缸里。齐满米慌乱地甚至伸手接了一下。王垠丘差点想笑出来。他俯身抱住了浑身湿漉漉的齐满米。
他和齐满米说:“这不是感谢或者安慰的抱抱。我抱你是因为我爱上你了,齐满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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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爱,齐满米想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他父母结婚不是因为爱,齐满衣嫁给隔壁村的渔夫也是报应不是爱。他是听说过“爱”的神话,没有见过“爱”的人。而且现在是王垠丘和他说爱。
齐满米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思绪乱作一团。王垠丘看着他穿上衣服之后,说:“不要有任何负担。我只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你想住在这里就住,觉得膈应不想住了,我帮你找住处。”
齐满米的行李袋就一直那么堆在客厅里。他没整理,王垠丘也没有一定要他整理好。白天王垠丘去上班,齐满米去包装集市打工。后来储圆圆拉他一起去百好饭店当服务生。饭店给他们一人配了两套工作服。齐满米觉得蛮好,这样又省得买衣服。工作服就是白色衬衫外面搭一个黑色底红色领子的马甲。
在饭店打工分两班。他做下午那班就要一直做到晚上十点收摊。王垠丘会去饭店门口接他。齐满米咬着客人吃剩的小馒头,坐在自行车后座晃着两条腿。他和王垠丘的关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齐满米还是坐在自行车后座认着商铺的霓虹标牌,王垠丘在前头帮他完形填空。齐满米说,他现在都能自己写交班日记。虽然每颗字都写得特别大特别用力,但是领班夸他有点文化。
王垠丘笑起来。
那天齐满米坐在自行车后座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王垠丘:“哥,你说你爱我,是对弟弟那种爱吗?”
王垠丘说:“不是。”
齐满米继续问:“那是哪种爱?”
王垠丘也忽然不知道怎么解释好。是男女之爱,但是我是男人,我爱身为男人的你。王垠丘怀疑齐满米根本理解不了。连他自己,即使王芝锐给他上了一课,也只是云里雾里地晓得了,他对齐满米的感情,可以称之为“爱”。
齐满米说:“但是乔哥那个时候劝我搬出去,说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啊。”
王垠丘狠刹了下车,停下来骂道:“他有病吧,说什么鬼话。”王垠丘又把车骑起来,然后骂骂咧咧:“我明天就去找他算账。”
齐满米把最后一口小馒头扔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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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乔:不是,怎么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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