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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哐哐哐——
沉闷又急促的拍门声,像重锤敲在劣质的木板上,震得那层薄薄的隔断墙都在微微发颤。
萧知念闭着眼,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整个缩进被窝里。
可这根本无济于事,声音就像长了腿,顺着木板的缝隙、顺着空气的流动,直往她耳朵里钻,力道之大,仿佛下一秒就要穿透她的耳膜,直接在她脑门上炸开。
这就是筒子楼,她来到这个世界快半个月了,依旧没能完全适应的“鸽子笼”。
所谓的“房间”,不过是用几块薄木板草草隔出来的方寸之地,别说隔音了,隔壁张家阿姨晚上咳嗽一声,对门李家大哥起夜的脚步声,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这拍门声,更是如同在耳边击鼓,想装听不见?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知念,起来了,妈叫呢。”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即被子被轻轻拉了一下。白微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又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轻快。
萧知念慢吞吞地睁开眼,木着脸,眼神还有些发直。
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纸,映出一片灰蒙蒙的亮。
她挣扎着坐起来,身上的旧棉被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肥皂的混合气息。
同床的白微微已经利落地穿好了衣服,正对着一面掉了漆的小镜子梳理头发。
她脸上带着点红晕,嘴角也噙着笑意,那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心。
萧知念瞥了她一眼,没说话,默默地下了床。
木板地面踩上去吱呀作响,她趿拉着一双半旧的布鞋,掀开那块充当门帘的粗布,走了出去。
“哟,可算舍得出来了?”萧母赵云正系着围裙在狭小的过道里忙活,看见萧知念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嘴里的数落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太阳都晒屁股了才起,越来越懒!一个大姑娘家,天天在家待着,眼里就没点活计?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这么下去,以后哪个婆家能要你?怎么嫁得出去!”
萧知念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毫无波澜。这样的话,她从穿来那天起就没少听,早就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母亲对她似乎总是带着点不耐烦,尤其是在重组家庭之后,心思大半都放在了如何跟继父白山河处好关系,以及平衡两个家庭的孩子身上,对她这个亲生女儿,反而疏忽了许多,或者说,要求更严苛了些。
她没接话,径直走向院门口。
所谓的大院,其实就是筒子楼中间围起来的一小块空地,几家合用的水龙头和水池子就在那里。
清晨的院子里已经有些热闹了,隔壁的王婶在洗菜,对门的刘大爷在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月季。
萧知念拿起自己的搪瓷脸盆和牙缸,排队等着接水。
“姐。”一个脑袋凑了过来,是萧知栋,她一母同胞的弟弟,比她小两岁,今年高一,正是半大不小、好奇心旺盛的年纪。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点焦急:“姐,你怎么还不着急啊?你看微微姐,这不是找着对象,马上要结婚了嘛,就能躲过下乡了。你再不抓紧点,真要被安排下去了!”
萧知栋口中的“微微姐”,就是白微微。光听这称呼,就能感觉到这个重组家庭里微妙的关系。
白微微是继父白山河的三女儿,比萧知念大半岁,却因为萧知念是后来的,加上白微微性子活络,嘴也甜,在家里倒像是占了几分先机。
萧知念接了水,开始慢吞吞地洗漱,冷水激得她脑子更清醒了些。
她当然知道白微微的事。
这个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潮流,也是任务。每个家庭里,总要走那么一两个。
继父白山河是钢铁厂的六级钳工,算是技术骨干,家里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也架不住孩子多。
大儿子白松已经进了钢铁厂当工人,算是有了铁饭碗;二儿子白杨,前阵子刚花了家里不少积蓄,托关系在食品厂谋了个保安的差事,也算稳定了;萧知栋还在读高中,年纪小,又是男孩,家里自然是要留着的。
这么一来,剩下的,就只有她萧知念和白微微了。
白微微显然是不愿意下乡的。萧知念偶尔听到她跟白父念叨,说邻居家的谁谁谁,下乡才一年,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黑瘦黑瘦,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那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白微微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找个城里对象结婚上。只要结了婚,成了家,有了婆家兜底,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城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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