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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公主几乎是跳着进来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绢帛。她草草行了个礼,便将绢帛举起:“皇兄!奏表我写好啦!你快看!”
三天前,皇兄突然来仁寿殿找她,她当时正和宫女们玩双陆,被叫到他跟前时,还有些莫名其妙。
皇兄坐下,问起司马消难府上赏荷宴,段懿段公子之言行。她一听就来了精神,正愁没人倾诉呢!
她立刻叽叽喳喳说起来,说段阿兄琴弹得多好,胡乐吹得多动人。说着说着,自然就说到后来园子里,段阿兄和陈扶在一块儿说话。
“那个陈扶!”颍川公主小嘴一撅,带着十二分的不满,“明明是我先认识段阿兄的,她倒好,凑上去就不走了!段阿兄还拿了琵琶给她,两个人挨得近近的,说了好多话!段阿兄对她笑得可好看了,还教她指法!我就在旁边,段阿兄都没怎么理我!”她自动略去了自己敲鼓捣乱和段懿大部分时间在指导她的事实,将陈扶与段懿那短暂的交流,渲染成了十足的“抢人”戏码。
“她还约了段阿兄三日后学乐器呢!在那个什么松韵别馆!气死我了!”她越说越气,拉着高澄的袖子摇,“皇兄!你可要给我做主啊!那段懿……那段懿是我先看上的!我就要他当我的驸马!那个陈扶,不过就是个女官,凭什么跟我抢啊!”
她只顾着告状,全没在意皇兄在听她描述时,是什么表情眼神。
直到她嚷嚷完,皇兄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却答应得干脆:“好。朕将他指给你。”
“真的?!”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扑上去搂住皇兄的脖子,“皇兄最好了!是世间最好的阿兄!”随即又迫不及待地问,“那什么时候下旨呀?”
“三日后,如何?”
“三日后?”她眨眨眼,觉得有点久,但想到总归抢到了人,又开心起来,“那皇兄记得早些下旨!最好一早就下!”她可一刻都不想让别人占着段懿,早点下,搅了那两人的约期才好。
皇兄“嗯”了一声,起身要走。可走到门边,又折返回来,对她道:“你这婚事,需上个奏表。”
“奏表?”她愣住了,一头雾水,“为何是我上奏表?不都是男方家里上表请婚的吗?”没听说过要公主自己上表求嫁驸马的呀,这不成她“娶”段懿了?
皇兄脸上掠过很明显的不耐,“大齐新立,诸事要有新气象。你照做便是。”
新规矩?她将信将疑,但看着皇兄那副“没得商量”的样子,便也懒得细想,乖乖应下:“哦……那好吧。我一会儿就写。”
思绪回转,颍川公主看向自己举着的“求嫁”奏表,心里美滋滋的。
高澄接过,缓缓展开。
字迹是工整的台阁体,措辞恭谨得体,先颂陛下圣德,再言“臣妹蒙天家恩养,及笄之年,常思上报君亲”,转而提及“闻太尉子段懿,忠良之后,文武兼资,风仪雅正”,最后是“臣妹仰慕其品,愿托终身,伏乞陛下俯察微衷,赐予姻缘,以全天伦,以慰臣心”。
高澄抬眼,盯看一脸期待的妹妹,“你写的?”
“我自己哪里写得出?是阿珩,那日午后他来仁寿宫陪太后,看我正写,便帮我理了理词句。”
高澄没再问,将绢帛搁在一边。点点砚台,李常侍忙趋前,往那方端砚里注了清水,捏着墨锭,匀匀地研开。
取过一道空白的黄绫圣旨,铺平。执起紫毫笔,蘸饱墨,笔尖落下:
朕绍承基绪,抚育万方。敦睦宗亲,式彰风化。咨尔颍川公主,朕之幼妹,禀性柔嘉,夙著温恭。太尉段韶子懿,才兼文武,允为邦国之彦。今特降纶音,以公主下降段懿,择吉成礼。尔其恪遵妇道,毋替朕命。段懿亦当勖勉忠勤,克承休宠。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写罢,他搁下笔,取印,在末尾重重盖上。然后将圣旨卷起,递给李常侍。“即刻发往中书省,着令拟制用印,今日便颁行。”
“是。”李常侍双手接过,躬身退出。
颍川公主眼看着圣旨被拿走,脸上笑开了花,她凑到御案边,眼珠一转,得寸进尺道:“皇兄既然下旨了,不如……不如好事成双,一并也把那个陈扶,指给慕容士肃算了!夜宴上,慕容公子对她可上心了,又是送宝石香料、又是说好话,还要去她家里呢……”
她自顾自说着,全然没留意,她皇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根根凸起。
慕容士肃?
还有别人?!
震惊、暴怒、被愚弄的狂躁火焰,轰然冲上头顶,眼前闪过刹那的黑影。
好,很好。
他的稚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被多少双眼睛觊觎过?!被多少双手试图碰触?!!
颍川还在叽叽喳喳,学着慕容士肃蹲在陈扶席边、热切说话的样子,“皇兄你说,她是不是太贪心了?都有慕容公子了,还要跟我抢段懿!幸好我有皇兄宠我,给我做主……”
“出去。”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出去。”
这一声,更冷,更硬。
即便是颍
川公主这般钝于察言观色的人,也被那双凤目要杀人的凶光吓住了。虽不明白皇兄为何突然变脸,但求旨目的已达到,她也懒得深究。缩了缩脖子,快步溜出了堂内。
绣鞋刚刚消失在门槛。
“哗啦——!”
一声巨响。御案上堆积的奏章、文书、笔墨,被高澄猛地一挥臂,尽数扫落在地!零乱的纸页如雪片纷飞,墨汁泼溅,笔筒滚落。
高澄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野兽,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忽然定在案角——那里躺着方石砚,边缘已有磕痕,是在东柏堂时她常用的那方。
他抄起那方砚台,手臂抡起,朝门狠狠掷去!
那砚台带着风声,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一脚迈入内堂门槛的司马消难脚背上!
“哎哟——!”
司马消难猝不及防,被砸得整个人一哆嗦。实在太疼,他本能想弯腰去捂,可抬眼看见御案后皇帝那张阴沉的脸,以及满地狼藉,他哪里还敢动?更不敢呼痛了。龇着牙,吸着冷气,维持着一个将倒未倒的滑稽姿势,勉强行礼磕头。
“臣……臣司马消难,参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颍川是用封号代指,非公主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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