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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基于叛逆,别人不要做的她偏要做?别人都说裴清璋这样那样,她偏要证明给她们看?当然,接触之后她的确证明了她们说的都是废话假话垃圾话。还是基于对裴清璋的怜悯?她汤玉玮是一个朋友满天下的人,社交能力从不是问题——即便要直到现在长大了她才明白有些人接近她是为了她的革命党家庭背景、有的是为了家里亲戚的富有、还有些是两样都要——而裴清璋一个朋友都没有,她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裴清璋是那么文雅温柔,孤立她的那些人又是那么可恶!
十六岁的自己的确是这么想的来着。现在回想觉得是天真可爱的想法——她低下头轻轻笑了。天真可爱的真心话啊,裴清璋的确是温柔文静的人,不应该被她们那样对待啊。新派的教会学校里,却嫌弃人家的出身是遗老,这本身不就是对“新派”、对“进步”的一种违背乃至于侮辱吗?
她还记得有一次,裴清璋坐在梧桐树下看书,什么书她已经忘了,裴清璋的姿势是那样娴静,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翻动一下书页,偶尔轻轻叹一口气,笑一下,秋风吹落了黄叶,也吹动裴清璋的发丝。
如果时光倒流,她应该不要出声,先欣赏一阵,让那一刻变成永恒。
在那时,是她喊了一声,轻快的,敞亮的,高兴的,清璋!
那时候和人家还没有后来那么熟,就这样喊人家。
然后裴清璋抬起头来,望着她,笑了一下。
也许那不是笑,也许那只是嘴角轻轻地抬高一点,也许只是礼貌地回应——她早知道裴清璋比她礼貌得多,人家才是大家闺秀——但她就是宁愿认为那是微笑,那是裴清璋留给她的微笑。
她慢慢走着,脑海里漫无边际地想着,也许哪一天真的应该去找一找,哪怕找不到裴清璋,找到她们曾经一起看过的东西也好。看到王小亭的照片之后,除了愤怒,她当然也挂记在沪的亲友,于是劈里啪啦不计代价地给家里发电报,一天三封加急,好像巴不得马上有个回音一样。也就是那时候,她才发现,自己除了挂念家里人,竟然还挂念裴清璋。
没道理吗?毕竟她们是在一起经历了上一次的战火的。
有道理吗?来美国几年了从来也没给裴清璋写过一封信。
这世上有道理又没道理、没道理又有道理的事也不多。
也许自己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前方是个分岔路,她抬起头,左右看看准备选一天走。突然在左边,看见一个带着红色毛呢贝雷帽的身影,坐在左边岔路的长椅上,低着头在看书。
是吗?不是吗?会是吗?为什么是?
她想了很多,绕了很多圈,直到认出那顶帽子。
是。
于是她往前走了两步,想了想又停下,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一种永恒之中。
她在香港下船时的感觉都没有这强烈。可激动之下,还别有一种平静,像是潮水,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清璋?”她轻轻唤了一声,害怕惊醒自己的梦。
那身影动了动,接着僵硬,接着缓缓转过头来。
裴清璋从公董局那里出来,趁着天气好又难得休息半天,这才到公园来看书。书是《猫打球商店》,公园是离家近的安全的法国公园。她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晒得到太阳又不刺眼,而且还是梧桐树下。
她经常这样干,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今天唯一例外的,是戴上了那顶红色毛呢帽子。自从那天在衣柜里把它翻出来,一直就没有合适的天气戴。不是太热,就是下雨。今天难得好天气,她想出来散散,戴着这顶帽子出来散散。
这帽子总是在她的心头萦绕,已经变成了一种痴迷,似有若无地总与她生活中的什么东西有点关联。比如这几天,母亲不知道从哪位牌友那里得了一个可以介绍的男士,又让她去相亲。可似乎母亲也不大上心,原因是否是觉得这位男士有什么问题,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母亲不大喜欢男女相亲去电影院是实——母亲那样老派,不放心孤男寡女相处于旁人公正的目光看不见的地方,而那位男士估计的确建议去电影院,不然母亲也不会去买一本电影周刊来看。
母亲看了这部电影的介绍,不好之上更加不好,遂又叫她不要去了。母亲既然不强迫,她也就应了,趁机把那本杂志拿来看了——本着凡事不亏的原则。她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觉得明星与花边新闻离自己也很遥远。周刊上的文章也良莠不齐,有的实在捕风捉影,窥私得病态,即便假装成了影评,也流露出下作。
直到她看见一篇文章,还算不错,甚至有股可亲可爱的调皮劲儿。读完了意犹未尽,去看作者何人,那里赫然印着三个大字,汤玉玮。
真的是她吗?真的会是汤玉玮吗?她回来了?裴清璋坐在床上,心里全是不可置信。她为什么从美国回来?现在这么乱回来干什么?她怎么会给这种杂志写稿子?想到这里又把杂志翻了个遍,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末了还是不敢相信,可是又想相信,如此天人交战,最后告诉自己,一定是同名同姓。
这样的事太好了,大概不会发生。
然而她过两天路过书报摊,看见电影戏剧相关的报纸杂志,不免好奇又拿起来看看,结果总是看见汤玉玮的名字。这里那里,反复出现。她有时买,有时就站着读完再走,虽然早已无视了店主的白眼,但最后因为喜欢,读完了还是会买,以致于后来店主都笑了,说小姐,买回去慢慢看吧,站着看多累。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等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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