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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她会发现,汤玉玮会在她背后默默望着她的背影。一开始她会有些担忧,于是抱着揭开谜底的念头猛然转身,后来习惯了,有时候只是任由汤玉玮望着,或者偶尔也会转身看回去:但无论如何,她看见的都是汤玉玮轻轻抬一抬眉毛、一脸温柔的表情,那双眼睛里,像即将到来的秋天的平静湖面。
因为那种目光,有时她明知道汤玉玮在等她,等她做完手上的事转过身去,她也会故意拖延,以期在这样的目光里多呆一会儿。
就一会儿。时间过得很慢,没有任何纷扰的一会儿。
这样没有纷扰的日子竟然也幸运地持续了一整个夏天,直到那天入秋之后,她正在盘算着是否要早点给母亲中秋的宴请和送礼预备钱,走进家门,就听见母亲在呜呜哭泣。
她循声走进餐厅,看见女佣在安慰母亲。“妈妈,怎么了?”母亲只是哭,不说,哭到伤心处呜咽起来,呼吸都急促。她只好问女佣,“怎么回事?”
女佣是后来找的无儿无女的寡妇,做事认真手脚麻利,已经获得了她的信任,此刻道:“上午,小姐你离家早,太太是十点才起的。我给太太做完早餐,去买了菜,回来就看见有一群不三不四的家伙,堵在家门口,说什么要找这家的主人讨公道。我就上去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只是吵嚷,说上门来要债,说老爷还在的时候欠了他们的钱,如今利滚利不知道多少钱,让还。我本来想说家里根本没有人,不要混闹,他们说刚才都看见有人了,开门开了条缝就关上了,明摆着想逃债。我就和他们推搡一阵,好不容易挤进家门,一进来就关上了,他们还在外面吵了好久。我进来就找太太,太太就在楼上卧室里……”
也不知道是整个事情里母亲的表现都太不堪,还是女佣觉得继续说下去母亲会哭得更惨,总之是住了嘴,而她问:“那些人什么时候走的?”
“闹到下午两点多。”
可够能闹的,她想,先安抚母亲。谁知道母亲哭哭啼啼地说起什么“都是你父亲干的好事”、“那么多人也不知道怎么办是好”,她实在觉得哭也没用,忍不住说了一句:“妈妈,那些人说得有没有根据还不知道呢,万一只是吓唬人呢?现在这样的流氓很多,你不要担心。爸爸去世的时候不是已经让亲戚们都来把账算清了吗?不要别人一说你就信了……”
她是这样安慰母亲的,也是这样想的,好像一旦涉及到她们家的财产,她就成了一只勇敢的母鸡,寸步不让。然而那些要债的瘪三还是来了,一再地来,还被她撞见了两次,总是一群人,比上次汤玉玮在路灯下打走的那一群还要多,还要难缠,更加人模狗样、不干人事。她报了巡捕房,巡捕房来了人,结果这些家伙第二天照旧来,根本不怕。女佣说也许和巡捕房串通一气,她不说话,心想是否串通一气都一样,都一样。
她向来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些流氓,遂以不应付为应付,如同冷暴力就是暴力一样。这一招倒还管用,只要他们不再做出什么过激之举——比如砸她们家窗子——就行。结果这伙人的确是没有砸窗子,甚至有几日都不见了,得此空闲,她就开始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这些人来,又不说替谁讨债——当然自己也没问——更不像债主,若说凭空要挟,为什么偏偏选中她?欺负她家里只有女人?
这里尚且没有想通,数日后她下班回家,打开家门闻见鸡汤浓香,正要问为什么忽然炖鸡汤,就看见餐厅里坐着她四伯,她管他明面儿上叫四大爷,背地里不太喜欢这个年轻时一直留着辫子、戴着瓜皮帽的胖大男人。要说,她爷爷这个打扮还有道理,四大爷长的时候就没了科举,何苦再假装这号前清遗老?这么想似乎遗老和遗少竟然有尊卑之别。
虽然四大爷后来也改了,穿西装,打领带,三件套,拄手杖,可是自己已经无法把他前后两种完全相异的打扮分开了,好像他即便穿新式衣服,也有虚空中的辫子挂在那里。
“四大爷来了。”她过去坐下,老老实实地问好。四大爷看她一眼,笑了笑,又看向裴母,收起烟斗——她忍不住要想这家伙攀附西洋已经到这一步了?烟袋锅都不要了?——道:“总之,就是这样。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带个话。前番的事,我也说了,是他们不对。但这个事还是要解决,啊,你们母女还是要商量一下。”
说罢起身就走,裴清璋礼貌地留饭,四大爷礼貌地拒绝。
她问母亲四大爷来干什么,母亲不语,未几竟滴滴答答落下泪来。第二天赶上周末,汤玉玮正好来找她,她呢,已经一夜失眠烦忧忘了这事,等到汤玉玮来,瘪三们也来了。汤玉玮来时是半上午,站在门口与那些瘪三就吵。裴清璋本来不希望她知道此事,至少不是以这样的方式,但一吵一闹,等汤玉玮差点儿用打人的方法连骗带吓地赶走了瘪三,已经知道个大概了。
她把母亲哄上楼去休息,让女佣给母亲熬药,自己和汤玉玮在厨房就着昨晚的鸡汤下了面吃。一边吃,汤玉玮一边问:“怎么回事?什么要债?要是是敲诈,趁早收拾——”
“不是。”她说,“至少目前看来,不是。昨天我四大爷过来了,说实际上是我父亲十几年前拿着一笔钱去投资。就像他干的大部分事情一样,这笔也没挣钱,全部蚀了,干干净净。”
“借的钱?”
“一部分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是族里的公款——想起来好笑,那时候还有公中的钱!——还有一部分是借的。”她说到这里,已经没了食欲,放下筷子,只随便喝点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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