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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玉玮当时说自己是通过这样那样曲折的关系最后找到了到了当时立字据时的文书先生。裴清璋当时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冲昏头脑,根本没去想这一堆鬼话似乎不那么可靠。多年之后她因为同样不菲的一笔钱的事想起来这久远谎言,问汤玉玮到底是什么手段,汤玉玮笑着说,“借钱的那个是我们一个线人,知无不言。我一问,还怕不说?”
可你骗我!她说。那我现在说的都是实话嘛,汤玉玮辩解道。
怎么也想不到汤玉玮对自己坦诚之后,变了一套狗皮膏药的德性。
后来这事儿发展得很精彩,汤玉玮当天就和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定计,然后继续分兵行动,她去找自己的舅舅们请几个流氓帮忙,而汤玉玮继续去调查、收集证据,让裴清璋不要管她收集证据的手段。末了,按汤玉玮的“奸计”——汤玉玮对此十分不服,认为那只是她的下策,她的上策和中策裴清璋都没选——裴清璋提出她做东,请债主都来,请流氓评理,大家都去吃讲茶。
结果当然是汤玉玮在场一样一样地出示证据,连借条都拿出来了。“债主代表”和坐在裴清璋这边的四大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末了那“债主代表”脸上挂不住,说回去再和债主商量商量再说,一溜烟走了。
自此以后这事儿就石沉大海了。
后来,胜利了,她从自香港回来的二姑处才知道,此事的罪魁祸首,就是真的欠了债主一笔新赌债的四大爷。想到这一点,她有点恶心,但也只是有点。毕竟她选这个下策,就是想要和四大爷断绝关系。如果四大爷以后还能和她们家往来,她愿意相信四大爷就是人傻被利用,可四大爷究竟没有,她也就犯不着再捧着什么本来就不太热的心了。
讲茶吃完的那天晚上,裴母也去了,感到劳累,一早就睡了。而她的兴奋劲未消,就拉着汤玉玮一道坐着聊天。
“我真没想到,人会是这样。”
“这样?”汤玉玮笑盈盈地望着她。
“四大爷那样子——”她摇摇头,终究没有把难听的话说出口,哪怕那只是一种揣测,“竟然就走了,敷衍的话都懒得说。”
“可的确也没什么好敷衍的。”汤玉玮笑,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好像捏着的是法国总会的鸡尾酒杯,“走就走吧,难不成留下来把所有事情当着伯母的面说个清楚?还是要面子的。”
“要真是这样,我实在想不通,他何必帮着外人来逼我。”
“有时候——”
“你知道吗?小时候他对我们家还算好的。”她打断汤玉玮,她很清楚往下说只会越说越糟糕,她不想说也不想听,“爸爸行五,和他就差两岁,爸爸总说他和四大爷是一起玩大的,现在想想,也不知道都去玩了什么。听说和妈妈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四大爷也在场,为什么没有和大姨一起说了亲,就不知道了。总之这他们兄弟二人,比别的兄弟还亲些。现在想想——”
“也不是那么亲?”
“不,亲呢。可亲了,甚至都像。我想,”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与手里的白瓷茶杯,“父亲好面子,他也一样。父亲词不达意,他也一样善于回避。连妄图发财、然后投资失败,都一样。唯一的区别可能是父亲更浪荡,终于把自己赔进去,而他不,他知道在哪里停下。父亲不知道,于是一直浪荡到了那个世界去。”
“清璋……”
“亲戚这么多,一开始是他来,我还以为真是来帮我们的。要是大爷来,我也许不会相信大爷,但会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过,呵——”她笑起来,“要是大爷,估计还有好几个表叔,什么表大爷、小七叔小八叔的,他们会来一大群人,就像父亲的葬礼上那样。”
那画面立刻浮现在她眼前,那一年二十出头,是乍看可以承担责任、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
什么都不知道,却必须承担责任。
“清璋。”
“嗯?”她被汤玉玮轻声一喊,这才从回忆中脱身,“怎么?”
“你要是不愿意说,就不说了,不想了,都过去了。”
她望着汤玉玮的眼睛,好像往日对汤玉玮的防备都统统不作数了,化为尘埃,风吹即散。
“有什么不愿意说的……”她轻声道,“我就是没有人说,现在才想说。”
“那好,我陪你,你说吧,今天晚上,我们说个够。”
“可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情……”
“说吧,没事,我什么都听,只要是你想说你愿意说的。”
她忘记自己看着汤玉玮看了多久,主观上觉得时间很长,甚至有一个小时那么长,客观上也许——也许不到半分钟。
“好啊。”
于是她开始和汤玉玮说起当日父亲的葬礼上亲戚们是如何来的,谁先到,谁后到,穿着什么衣服,带着什么表情,对她和母亲各自说了什么,一派表现她当初觉得是什么、现在觉得又是什么意思。丧事办完,大爷如何带头继续分家,其借口是,老五裴中衍死了,裴清璋还在念书——即便他不支持女孩这么大了还念书——又是独女,公产理应分出来一份给孤儿寡母,所以应该对公产进行合理分配,各家再各自拿一部分出来给她们母女。这做法算得很精,而且他主张应该每家拿一样的份额,这就导致他家作为长房要么因为本来子女都成家立业财产众多而事实上获利不低,要么——如果别人要求他不平均分配的话——自然挑动兄弟姐妹斗兄弟姐妹,不用他亲自动手,借无数刀杀无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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