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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
自己也只继续这样活下去,只能这样活下去,走一步看一步,甚至不知道迷雾中浮现出的下一个阶梯会通向哪里。局势的变化不断把自己推向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十几年来自己一直都是一个陀螺,一直都在夹缝中。
而所谓喘息之机,只有一个汤玉玮。
与汤玉玮的一切又能维持到几时?
混乱之中,她终于还是睡着,还做了一个梦。只是梦境非常混乱,一会儿在肮脏得发红的屋子里翻找误入垃圾堆的宝物,一会儿从数层楼上往下跌、无有尽头却不觉得害怕,末了,在一个木屋外面,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险,梦中感觉自己一旦进去就万劫不复,一旦进入就有血光之灾,却又必须进去,不进去也是个死。
于是她打开了门。
背后月光一照,里面是汤玉玮,正在对自己笑。
作者有话说:
{41}法语,“战争开始了”。
已经是春天,却还有些微寒。裴清璋坐在剧场后门对面的咖啡馆,手里端着味道不错的咖啡,两眼呆望着对面街道。有人过,呆滞就转为警觉,等到没人了,又故态复萌。间或打个哈欠,实在不像个盯梢的。
她也不觉得自己是来盯梢的,分明是来看门的。但若说自己是看门狗,那也不是。她看的是人,必要时候还要负责把这人带走,不如改名叫看人犬吧。
她被安排来做这件事,当然是完全不愿意的,当然也是完全没得选的。让你来,你就来,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包干,大家轮流盯梢,轮到谁算谁,后面也不是没有接应,又没有让你从这里开始负责这个人的安全一直到把他送到九江去——你怕什么?
这话都是她自己对自己说的,别人没说过。巫山通过郁秉坚下的指令,她只见过被保护对象的长相,其余一概不知,连对方到底叫什么都不知道,代号,假名,什么都没有。只安排他们在剧院后台等着,盯梢,万一发现情况不对,就立刻进去把这个人护送出来,带到附近的哪里哪里,自然会有人接应然后把他送走。其余一切都“不用管”。
“不用管”所以就不用知道。
越是这样瞒着她越是觉得不安,是什么人,什么事,都不用告诉他们?不告诉不一能证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行动安全不安全,但一定能证明,不知情的他们即便被抓住,被保护对象也安全,或者说,被保护对象牵扯的事情是安全的。
这也是没道理的猜测,她知道。可谁能说没问题呢?按她的性子她就不该干这行的事,按她的本事和性子她就该坐在那里编密码发电报,等着外面的人保护她,在必要的时候快速逃跑。
她摇着头笑了,想起郁秉坚说的一句话,像你这样懂密码的负责发报的人,是敌人第一个要抓的,敌人抓了不会立刻杀掉,一定最后杀,会先审,会努力把你知道的事情都撬出来,撬完了,再看还有没有用,决定留不留条命。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只是陈述事实,没有威胁恐吓,在场的众人听了也许各有各的想法。她呢,满心想的都是,自己要是被抓了上刑了,能坚持,还是不能坚持。不能坚持,又会说什么。
她问郁秉坚,谁能坚持到最后,是什么支持这些人坚持到最后的。郁秉坚想了想,说,要看你心里的天秤往哪边倒,也就是说,什么更重要。
她便知道这是自己最难做出的选择。先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继而不知道哪个更重要。前阵子,她和汤玉玮去看电影,当时已经没有多少好看的电影可看,买票也更加不易,汤玉玮说看电影,实际上是给她介绍几个可靠的一点的换金子的渠道,她之前的那个中间商说自己要跑了——当时说去香港,后来听说香港也不安全了,现在到底也没有走——结果出来的那天,汤玉玮跟她说,那个漂亮演员英茵,在国际饭店自杀了,“遗书留给了合众电影的陆老板,陆老板正在处理。”
她想了想,在满脑子的问题中只抓住了一个问:“为、为什么?”
汤玉玮说只说现场看是服毒,遗书里写的也不明确。隔几天她自己从同事买的小报上看见,说英茵是为了被76号抓走、枪杀的男友平祖仁殉情的。本来听上去痴男怨女好一番感人悲剧,可平祖仁有家有室,有三个孩子,小报更是写得艳情,她听了反感得很。也不想去深究到底是为什么,照英茵的遗书乃是不堪精神上得负担而死,真是如此已经够惨了,何必还要问个究竟?究竟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但她还是拿着这话去问汤玉玮,汤玉玮说也许真是这样吧。她问平祖仁是谁,汤玉玮告诉她,又说当时英茵如何收尸如何补洞如何下葬……
原来早就有所准备。她一边走一边想起那万国公墓的两个墓位,在春风清灵的法租界街头觉得一阵寒冷——她问汤玉玮,小心翼翼假装只是好奇地问,平祖仁会不会是重庆的人?汤玉玮说不知道。她觉得是,因为传说李士群专门提审他,还关了那么久,连老婆孩子汽车夫都一起关,肯定非常怀疑——听完,她竟有些物伤其类,也许是因为现在在前线的人就是她自己。而上前线可能遇到的人,她觉得自己恐怕敌不过。
不管是谁,自己估计都没办法——
她的眼神霎时亮起,从对面竟然看见汤玉玮带着一个小伙子从剧场的后门走进去。那样子的汤玉玮她从未见过——沉静,冷漠,像是一直无情的猛兽,充满自信地走向自己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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