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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的女儿、那位大姐连家里的自鸣钟都想拿去卖了,可见虽然打扮光鲜亮丽,实际上不但没多少钱、大概也接近捉襟见肘了。
话说到后来,大家开始聊天。聊着聊着,就说到她和丁雅立是如何认识结交的。她自然地说是因为盛东声的关系,没想到在座的人,都流露出一种有些不愿意谈却又不得不谈的情绪。她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忌讳自己和自己的前姑父往来,于是讲了不少自己和盛东声如何如何从往日就关系好的话,然而说着说着她才发现,他们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在意丁雅立已经是盛东声的第三任妻子。
在意的只是第三任这回事。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觉得很反感。非常非常反感。哪怕这些人是丁雅立的亲戚而不是她的,和她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甚至反过来还可以是她的“客户”,她的“障眼法”之一,她也不想对这话坐视不管。
于是她说,姑父那个人就是这样,三天两头,新欢旧爱的,没正形。
于是她说,我觉得丁姐姐挺好的,要不是丁姐姐姑父估计还没有今天。
于是她说,也不是我说客气话昧良心的话,我真的觉得丁姐姐比我姑姑强。甚至还举出一大堆例子来说万惠浓是败家的,丁雅立是持家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忘记了照顾二伯的脸色,也忘记了去看丁雅立,只是说。
他们说不定还嫌弃盛东声的盛不是盛宣怀的盛吧!
下午四点的时候,二人就告辞了。是她暗示丁雅立,说还有东西要去取是吧?差点都忘了时间了。丁雅立愣了一下,笑着说是的,怎么就忘了。七姑妈最先反应过来,便起身送。四叔不大高兴,安排儿子送,儿子自然更不高兴。二伯拿出老派的那一套,罔顾这不是自己家,一连迭声要留饭,留不住还说丁雅立的不是,二伯的女儿也上来拉——万小鹰只好出绝招,说那是送叶吉卿的东西。众人还有问叶吉卿是谁的。她说是主任的老婆,这才得以脱身。
出来,走了一截,相信就是大笑丁家人也听不见了,丁雅立才停下来看着她,深深地笑了,“刚才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我应该谢你给我找这么多生意。”
“谢你维护我。”丁雅立的语调依然平静。很多年之后,在他乡的他乡,万小鹰回忆起来,觉得那时候的丁雅立是春天的海棠,而平日里都是秋天的枫树。
较之秋天的枫树,她更喜欢满树的海棠。但如果是丁雅立,她可以接受。
她倒是反思过自己为什么会出言回护丁雅立,哪怕就算不说这些话,丁雅立也无非是对她说一句“让你见笑了”之类的话,然后自己回去难过,不会对她的计划和她们的关系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但她就是忍不住。她把这归结为对传统糟粕的反感。然而接着发生的一件事,让她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这件事并不光彩,她在里面的角色也不光彩,更不好说出口,但幸运的是,她这一生也不需要去承认,这件事里还有她的角色。
那是接近盛夏的时候,有位嘴巴大舌头长的朋友——算不上朋友的朋友——对她说,你知道那天我在哪儿哪儿看见谁了。她知道那地方是堂子,是为数不多这年头还开得不错的堂子,便漫不经心地问,谁啊?
那人说,你姑父,盛东声。
她轻轻转过头,他?
是啊,怎么,不相信?
倒也不是不相信,她说,什么时候看见的?
好几次了,就是那天才看清楚。
看清楚?她笑,活像那里面灯光多暗似的。
对方取笑她又没去过,怎么知道暗不暗。她心说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去过。但嘴上只是说,和别人一块儿去的?
那人说不知道。她也就笑笑,说了点别的把话混过去了。
当晚,她就打发自己的那点儿眼线去找人问盛东声在堂子里的具体情况。出于掌握他控制他的必要,打听得很详细。等到消息回来,她又盘算上了。算来算去,最后觉得,这样做最好。这事不大,甚至算不上个话柄。他要不去堂子,在汪政府里才叫奇怪。但他的确是在里面嫖。要把此事利用起来,她只有这一条路。
嘴巴大的人很多,毕竟人的嘴,不是好吃,就是爱说。
丁雅立有时候不得不去打牌,像她一样。她们都有喜欢的牌友——丁雅立喜欢不抽烟的,她喜欢只抽个别几个牌子且烟瘾不大的——也有不喜欢但是不得不应付的牌友,甚至还会成为某几个人不得已的牌搭子。她有个牌搭子,是丁雅立的一位朋友的牌搭子,是打牌时必然在一起的人——这狭小的圈子时常让她觉得这帮人除了打牌之外别无消遣,实在是空虚贫乏的可怕人生。然而越是空虚可怕的人,越是抓住什么都要嚼两下,就像那书里写的美国牛仔嚼烟草、就像那无聊的湖南男人嚼槟榔。她在牌桌上把盛东声的事告诉了自己的这位朋友,这位闲极无聊的小姐当场就没了修养人品,揪着各种各样的细节一直问——万小鹰知道的或者假装知道的,她要刨根问底,万小鹰明确说不知道的,她要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揣测、猜测、臆测,编出一套故事来,最后整整打发了八圈的时间。
打完回家,各自输赢都很有限,这位小姐还算是输得多的。但她很高兴,很兴奋,万小鹰看得出来,因为她直到走的时候还在和万小鹰说,啊,居然还有这样的事,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是啊,万小鹰说,什么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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