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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璋经常留在医院照顾母亲,她总是害怕陶静纯不能适应新环境——事实证明担忧得对也不对,陶静纯能够适应,只要那个常熟大姐留下当翻译。那个大姐,当然也不止是护工而已——自己就负责做好后勤。每日来往于香港的街市,有一次还专门为了买南货到中环去了一趟,皇后道,必打街,还是那样子,只是有一种人去楼空的空寂,再到旺角去,再到上环去,再到永乐街、文咸街,就凋敝起来,与战前相比,有的地方炸没了,有的地方破败了,连门头都掉下来。她骑单车路过,几乎觉得自己是一只飞鸟,正掠过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时空。
一去也不过十年,还不到十年,一场大战,破坏一切。一切繁华都是人类的美好追求,终归也被人类自己的疯狂所毁灭。
路过半岛酒店,听说此地当时还被征用作军营。现在要重新开业了。十年前自己来的时候,曾经接待自己的人,看了看自己的履历,发现她祖籍南浔,好奇地问她知不知道张静江,她说——
说什么来着?
哦,说,认识,老房子住得近。
那人挑起眉毛笑了笑,当然对这个答案有些诧异。当然后来那人待自己很好。自己最后知道的那人的下落,还是三年前,听说去了北平。
那人挺可爱的,路过半岛时,对她说,像你们这样的人,应该去那里面住,不该和我们这样的人在一起。
自己调皮地说我请你进去。那人说好,改日吧。
改日。
她摇头笑笑,继续奋力骑车。
回到阔别近十年的香港,除了觉得人事皆非,似乎连带自己都变了。她一向觉得自己语言天赋不错,当时来香港的时候粤语学得很快啊,虽然快十年没怎么说,到底应该还是会的。谁知道来了发现忘得差不多了,只好重新学起,重新说起。有趣的是,裴清璋反而比她学得快,哪怕裴清璋每天不过是住处、病房的两点一线,面对的除了一群医生护士就是总是在听粤剧的干瘦的老房东。她有一天在病房,听见裴清璋先是用粤语和护士交流用药的事情,接着就用常熟话和护工说话,切换自如,毫无问题,不像她容易说串了。
由是,有一天晚上,她从背后抱着裴清璋,两人一道面对着开了一条小缝不断吹来带着花香的暖风的窗子,睡前漫无边际地聊着天,她对裴清璋说,不如以后在香港大学觅个教职。
“教书我还没干过,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裴清璋说。
“但你语言天赋是真的千万别浪费了。去教法语吧,肯定会有人欣赏的。说不定还有学生追着你上课呢。”
裴清璋轻笑一声,她听出来这是嘴上虽然说“怎么会”心里却十分满意的信号,遂一直说,说得天花乱坠,说得美好万分,说得两人都笑。末了,裴清璋轻轻叹一口气:“也不知道学校什么时候回来,也许等它复校,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再说——”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万一情况好了,宽松了,咱们也可以去美国。”
是啊去美国。她也想。她也知道去美国需要等到“宽松了”,等到“情况好了”,再加上陶静纯的健康,除此以外别的障碍是不存在的——都不能称之为障碍。
两人在出发前还给美国的父母去了信——去了两封,一样内容,因为一直听父母说要搬家去西雅图,把洛杉矶的事情交给哥哥之后去养老,但临行前来不及知道到底搬没搬:说一年半载暂时不要联系她们,不要问为什么。避免暴露行踪,也只能如此。但这样就意味着她们在香港必须全部依靠自己,一切重新开始,绝无外援——哪怕那外援力量强大。
虽然刚来未几,还不适合找工作,但她时常从市中心过,沿路看房子,也看周围地形,打量个仔细。有时候从石塘咀穿过,灯红酒绿,战后的莺莺燕燕和战前也没有区别,她总是去打量那些倚门招摇的烟花女子的表情,看见的总是浓妆之下深深的疲惫,然后看着看着就会发现附近看门男子的怒目。
我是女人,看这些女人,难道不应该被你们好奇,而不是怒目吗?
也不知道是哪个门哪个派的。就像当年——更久远的当年——师傅对自己说的,习武之人也好,舞刀弄枪的江湖中人也罢,你看这些堂口的人,哪一个是好东西?安良堂,协胜堂,打来打去,开赌档,开妓院,放花账,开的那些洗衣店天天不停地洗也洗不干净他们的罪!
“你拜在这里,我举荐你回去做大事,这都是一时,我希望你,好人家的,不要来趟浑水。”
她当初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有这一重身份比没有强。后来觉得也的确如师傅所说。现在呢?
那天,陶静纯的病情反复,一时说好,一时又不太好,她只好安慰对来港就医抱有相当大的期待的裴清璋,说只要没有退步就好。等到裴清璋在病房里和醒来的陶静纯说话时,她和医生在病房外低声讨论种种利害。医生受人之托,但也个爽利性子,对她讲,你们若是准备长住,记得要去拜码头。香港现在也乱。
她当然明白这个意思,就问医生,最近的三合会堂口在哪里。
医生告诉了她,她说好,那天晚上就与裴清璋说好,自己先走,让裴清璋稍后自己回去,晚上家里见,“记得给我买点鸡粥。”
裴清璋当夜带着鸡粥在家里等汤玉玮,有种度日如年感,既谈不上放心,也谈不上不放心。她同意且支持汤玉玮去,只是多少觉得这里面又不安全的因素在——万一被监视她们的人发现了怎么办?万一堂口里的人就是监视她们的人呢?汤玉玮倒是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因为看着就不是一回事。她说谁知道的,万一演的好呢?——可你要让她一直这样被人监视,行动为人掣肘,她也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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