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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今天到电台怎么样?”
裴清璋已经找了一段时间工作了。那个常熟大姐不知遇上什么变故,主动跟裴清璋说可以多干一些,包括白班;而陶静纯的状态好了些,不再昼夜都需要人看护:裴清璋认真算了算账之后,答应了常熟大姐的请求,然后就出来找工作——就算考虑道常熟大姐也是个眼线,这也是好事。原本裴清璋打算继续找翻译的工作,结果行市不佳,仅有的几个职位不但收入低而且竞争高,她在逃来香港的泱泱众人中不算外语最好的,但是对电台非常了解,了解得超过了一般商用电台的需求,考虑再三,也被汤玉玮一通劝,终于接受了电台的工作。
“他们现在新开张,忙得不行。我在那里,一个倒可以当作三个用。”
“这样不是挺好?”
“好是好,就是——”
见裴清璋面有些许难色,她放下筷子伸过手去,“你别总是担心那个,现在战况这么乱,很多人自身难保,不会有余裕关注我们的。你放心去。”
裴清璋点点头,“你知道我只是这样想得习惯了。”
她当然知道。裴清璋从头至尾都不曾喜欢这一行,虽然喜欢设计密码、揭开密码,但是好不容易从那边脱身,虽然方式不怎么好,裴清璋却实在是想把那些东西彻底遗忘,好像那些技术都是祸根、不是本事,她拿这把剑是拿在剑刃上似的。
为了转换话题,让裴清璋放下不必要的焦虑——说不定也只是陌生环境带来的压力——她问:“妈妈怎么样?”
“还行。我中午给阿姐打电话,好吃好睡呢,没有什么变化。”
“中午?”
“12点。大家都吃饭去了,我让他们给我带,趁机打的。”不然公用电话也不那么好占用。
“12点,吃了饭就睡了?”
“是啊。”
裴清璋说得轻声,她也只沉默点头。陶静纯这一年多来的病情没有快速恶化,算是唯一的好事。她的肝脏并没有继续硬化,医生说暂时用药拖延,拖延几时也不知道,总之暂时不恶化。但真正麻烦的是脑病,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控制得不好,可谓生得虽然是肝病、却一直在迫害脑子。按照医生的叙述,汤玉玮裴清璋每天都关注陶静纯什么时候发展到什么程度。前阵子陶静纯昼夜颠倒,白日昏睡,夜里醒着,倒是省了裴清璋的事。可最近她的皮肤上渐渐散发出似有若无的臭气,裴清璋不敢声张,明面上装作什么都发生,底下悄悄去问医生,医生说这是肝衰竭的表现。
如果肝衰竭继续发展下去,会意识不清,会颠三倒四,然后嗜睡昏迷,最后无意识。
我们会尽全力阻止。医生说。
裴清璋自然什么都对汤玉玮说,汤玉玮一开始不敢说难听的话,后来看裴清璋能接受,也就明说——情况不好,又毕竟是个不治之症,要有心理准备。
哪怕裴清璋若是痛彻心扉,她的痛苦也不会丝毫弱于她。
“下午就醒了,还吃水果来着。”裴清璋道。
“那就好。”她说。
但假如她不想,至少暂时不想想,那就不想。
她想换话题,却不知道说哪一个合适,就只是给裴清璋夹菜。裴清璋沉闷地吃,忽然冒出来一句:“好吃是真好吃,谁推荐给你的?”
“片场那个杂工,祖籍的番禺的那个。”
裴清璋“哦”了一声:“他推荐的好几家,吃来吃去,还是白斩鸡可以。”
她听了笑道:“你就唯独这一点不像个常熟人。”
“我们家厨子换得太多,说不定我口味养成的那段时间,正好是那个无锡厨子上灶,这广式菜,我吃得惯,可不见得多喜欢。”说着裴清璋又夹着一块鸡肉在蘸碟里狠狠转了一圈。
“可你又不吃烧腊。”总说没有家里烧鸡好吃。
“这样好吃,倒想天天吃。我今天,”裴清璋放下碗筷,认真道:“还在想,咱们的菜钱也该涨涨了。你我都没有时间来收拾肉类,回来吃点蔬菜就算好的,吃肉总要外食外带,长此以往,为了健康,为了家计,为了方便,为了口腹之欲,咱们得搬家。”
她看着裴清璋,虽然心里对这段话最感动的是“家计”二字,但还是认真配合裴清璋的考虑,道:“想搬家,想搬哪儿?”
近一年来她们的确已经不再受到那样严格的监视。虽然偶尔还是发现有人在跟着她们,但并不经常,甚至跟踪的距离和时间都很短。人手不足,她对裴清璋说,大厦将倾就会内斗,现在肯定斗都斗不过来。
“其实我们只要考虑自己方便,上医院、买东西、上班,这些方便。别的不用管。”见裴清璋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她抬起眉毛轻声道,“你担心什么?”
裴清璋看看她,摇摇头,“没什么,我也不过是那些老话,像你说的,我担心得过了。”
裴清璋之前就起过一次这念头,是两人躺在床上聊天的睡前,先是提出来,接着又自己驳斥自己,核心就是担心走出这个可以随时被人看见的骑楼会不安全,引起事主的怀疑,招来祸患。汤玉玮一向觉得人手不足,根本没有余力。但裴清璋没有采信此说,她遂以为裴清璋也不是十分想搬家。
现在又提,可见真想。她于是道:“你要是觉得有必要,我也可以去再找堂口那些人,找他们来挡一挡,也不是不行。”
挡不住,至少能当个眼线,哪怕有点儿傻。
“最好还是和他们没有关系最好。”说着,裴清璋站起来收拾碗筷,她也拿着自己的跟进去,边走边说:“这可不好说。现在香港的电影产业如此蓬勃发展,以后必然会有人想要进来,钱好赚就会招流氓,帮派势力介入不可避免,总会遇到他们的,早认识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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