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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霁曦并未作答,反而转了话题:“盛大人可知晓当初的勐城水战?”
“自是知晓,定远侯是要说自己威武神勇,剿灭西羌三万大军吗?”盛道文讽刺道。
“此战并非我一人之功,也并非定远军一军之功。”裴霁曦道,“当初西羌攻城,我手中仅有三千明履营士兵,根本不足应战,引水淹城实在是无奈之举。在淹城之前,有一批人马赶到勐城,帮忙护送百姓,只是战后便没了踪迹,让我遍寻不得。”
盛道文眯起眼眸,试探问道:“是燕雀军?”
裴霁曦径自道:“当年燕雀军在顺州起义,吴将军负责剿匪,可燕雀军却忽然之间没了踪影,我也是月前和燕雀军对上,才知晓当初援助的人,正是他们。他们因外患放弃了起义,让大宁少了内忧,连这次起义,也是待初侍郎和谈成了,才发动的。”
盛道文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在他的认知里,燕雀军是乌合之众,怎会行此仁义之举。他半晌没有言语,只轻轻合上了面前奏本。
裴霁曦最后说了一句:“顺便替初侍郎捎句话——她知道盛大人刚正不阿,但让盛大人莫忘了,做决策时,可以不顾人情,但前因与后果都要顾及。”
盛道文沉默不语,但内心翻江倒海。
前因是周家不仁,叛军起义。
那后果呢?处置了赵群,后果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裴霁曦见盛道文一直不语,便知晓了他的动摇,起身带轻风离开了。
回到客栈时,却不见初学清,桑静榆只道她应该是出门喝闷酒了——她一有心事就独自喝闷酒。
裴霁曦想起前两次初学清醉得一塌糊涂的样子,问道:“学清的伤可痊愈了?能饮酒吗?”
却见桑静榆丝毫不担心,“她的伤已经大好,适当饮酒倒也可以。她最近诸事缠身,去吃酒放松下也好。”
裴霁曦仍放心不下,和轻风一起沿着河岸的酒家寻初学清。
夜幕无声轻垂,月光暗淡,远不及河边的灯火通明。四周充斥着叫卖声,嬉闹声,还有画舫上传来的悠扬琴音。
他们路过好几家酒家,都未寻到初学清,最后却在河边一个角落里,看到坐在石阶上的初学清,身旁还摆着几个空酒壶。
轻风远远地叫着初大人,拉着裴霁曦走到近前,扶裴霁曦坐在她身旁,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初学清眼神有些迷茫,认清来人,只分出两个酒壶,递给他们。
轻风忙摆手:“我可不能喝,初大人的酒量我又不是没见识过,一会还得负责送您回去哪。”
初学清笑笑:“只醉了那么一次,就被你记住了。”
裴霁曦轻轻摇了摇头:“不止一次,在勐城那次,你也醉得不成样子。”
初学清挑挑眉,想起来了,她晃晃手中的酒壶,“江南的醉烟雨,可惜了,回京就喝不到了。”
“不是可惜醉烟雨吧。”裴霁曦温声道,“是可惜事未竟,身却远。”
“事未竟,身却远。”初学清重复着这句话,她本没有什么醉意,看到裴霁曦,心中却软了下来,不知不觉脑中紧绷的弦松了松,笑出了声。
可这笑声,听到裴霁曦的耳中,却是另般滋味。笑里的无奈,他听出了,却不能替她抚平这无奈,只能拿起手中的酒壶,循着她的方向,碰了一下——清脆响音,碰对了,一口醉烟雨流入喉中,如这江南春日,美不胜收。
“今日盛大人似是有所动摇,想必他不会轻易下判决。”裴霁曦安慰道。
初学清摇摇头:“不谈这个,尽人事,听天命。”
“好。”裴霁曦道,“本以为要与你道别,没想到还要一同回京。”
初学清又看向裴霁曦另一边的轻风,道:“轻风这炕头,又得是凉的了。”
轻风听出初学清的意思,唠叨了半天想念妻儿,每次回都回不成,这下又给支到京城去了。
轻风唠叨起来没完,初学清不得不打断他:“对了,上次听林副将说到裴兄的女儿,不知你离开这么长时间,谁照料她呢?”
“女儿?”裴霁曦讶异问,“我何来的女儿?”
“不是林副将说的,她的外甥女吗?”
“我哪有这个福分,我都未曾娶妻,她的外甥女,也是我的外甥女,是我妹妹与方若渊的孩子。我若有女儿,应是她的侄女。”
初学清怔住,她一直以为裴霁曦自她离开不久就娶了方家小姐,毕竟那时周围人都说裴家会和方家联姻,但她不曾想过,是裴雨檀与方若渊成亲。
初学清怔怔地问:“不是姓裴吗?”
裴霁曦垂首片刻才道:“我祖母去世前,家妹已经怀孕,祖母等不到我娶亲,便去求了方家,让家妹腹中孩儿随了母姓,才安心去了。”
初学清久久不语,半晌,讷讷问了句:“裴兄,未曾娶亲?”
轻风在一旁插嘴道:“初大人莫非也是听了那些传言?说是侯爷已经娶亲?那是之前太多人上门提亲,侯爷让我放出他已经定亲的谣言,可谣言传着传着就变味了,都把侯爷传成了个鳏夫。”
裴霁曦轻咳两声,打断轻风的口无遮拦。
初学清忙扭过头去,眨了眨眼,两行泪水不听使唤,就这么奔涌而出。她忙端起酒壶,借着夜色的遮掩用袖口擦了擦泪滴,就着这个动作,灌了几口酒。
只是喝急了,她呛咳几声,喉咙还是难受得紧,连着眼泪也被咳了出来。
裴霁曦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感受到后背上温暖的接触,更是咳得忍不住。
轻风在一旁笑道:“初大人,您这酒量不好,就别喝这么急啊!”
终于停了下来,初学清不敢看身旁的人,只盯着眼前夜色下流动的河水,在春风的推动下,一波一波地向前赶着,盯久了,仿佛河岸跟着在动。
她平静了许久,才道出一句:“为何不成亲呢?”
裴霁曦怔然,半晌才答:“你不是知道么,我在寻人。”
初学清紧紧攥着手中的酒壶,心如这酒壶一样也被紧紧攥住,酸涩极了,那点酒意就着这鼓酸涩不停翻涌,让她又忍不住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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