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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强坐在车里,想起小时候的事,恨从心中来,猛地按了下喇叭。喇叭声响起,吓了过路中年妇女一跳。中年妇女心情正在烦躁,双手叉腰,对着王永强一顿大骂。
王永强对中年妇女竖起中指,开车离开。开了一段,他看见路边有一片积水,又从后视镜看了看中年妇女,便在前面拐到另一个路口,绕了一圈,又开到医院门口。中年妇人提着饭盒,犹自在前面慢慢走。她才从医院出来,整个晚上都在照顾刚做完手术的丈夫,身心疲惫,火气也就大了一些。她想着得了绝症的丈夫,一边走一边落泪,不提防小车快速从身边开过,溅起一片脏水,将衣服、裤子全部打湿。
中年妇女变成了落汤鸡,想骂人,小车早就绝尘而去。
王永强在车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了一会儿,情绪又一点一点降低,直至降到冰点。王永强莫名其妙想起一件陈年往事,发生这件事情后,他挨了一顿好揍。平心而论,这一次挨揍仅仅是无数次挨揍的其中一次,他却记得格外清楚,至今没有忘记。
那时刚读小学二年级,学校开运动会。因为有开幕式,班主任要求同学们穿白网鞋。王永强犹豫很久,才怯生生地找父亲要钱买白网鞋。父亲断然拒绝,喷着酒气,骂道:穿个锤子白网鞋,没钱。
王永强低垂着头,泪水冲出眼眶。
王永强父亲骂道:哭个锤子,谁让穿白网鞋找谁拿钱。
王永强晚上又去找刚下班的妈妈要钱。妈妈听说要花钱更不高兴,手指用力点着儿子额头,道:从你出生到现在花了多少钱?你就是个赔钱货,妖精妖怪,穿啥子白网鞋。
王永强喃喃地说:老师说了,运动会有开幕式,统一穿白网鞋。
王永强妈妈道:老师说了,那就找老师要钱。
王永强家里有鱼塘,在老家有房子,在镇上也有房子。老师认定王永强家里经济条件还可以,要求他买白网鞋,并明言如果没有白网鞋,就不能参加运动会开幕式。王永强提出的要求被拒绝,又很想拥有一双白网鞋,终于鼓足勇气,趁着父亲酒醉酣睡之际,从其衣袋里取了五块钱,花了四块五买了一双白网鞋。
有了白网鞋,王永强参加了运动会开幕式。有几个学生没有白网鞋,开幕式的时候就不准出教室,只能站在教室窗口,眼巴巴地看着同学们踏着《运动员进行曲》的节奏走进运动场。
王永强在狂暴父亲的铁拳以及母亲的刀子嘴的双重压迫下变得懦弱胆小,偷钱买白网鞋是他儿时做得最出格的事情。穿着运动鞋走在操场上,空中响起激昂音乐,看台上是校长,这算是王永强读小学时的人生巅峰。除了这件事情以外,整个小学都是灰扑扑的色调,灰扑扑中还透出血红色。
后来过了多年,王永强依然不后悔偷钱买鞋这件事。可是在当时,开幕式结束以后,他陷入焦灼状态,时刻准备迎接暴风骤雨。
为了不让父亲看见白网鞋,王永强进屋前将白网鞋脱下放到书包里,换上旧胶鞋。旧胶鞋露出大拇指,走在小路上,石头顶得脚板很疼。新的白网鞋不仅神气,穿上去还弹力十足,他脱下白网鞋时很是依依不舍。
刚刚进屋,坏事果然发生。父亲喷着酒气,拉过书包带子,取出白网鞋。拿到白网鞋之后,父亲怒火冲天,道:居然学会偷钱了,我今天让你尝尝天雷地火,长点记性。
王永强父亲抡起白网鞋,狂扇儿子耳光,一阵噼啪声响,王永强的脸颊很快红肿起来,鼻子和嘴角都在流血。
王永强母亲闻讯从屋里走出来,先是劝解,被扇了一个耳光之后,便与丈夫扭打在一起。两人从屋外打到屋内,又从屋内打到屋外。男人力气比女人大,最终占了上风,将女人压在卧室地面上,抡起拳头一阵猛捶。
打完架,男人到外面又喝酒,满脸青肿的女人开始将火气发泄在儿子身上。
她不喜动手,只不过用妇女骂街那一套来责骂儿子:你脑子让猪吃了,偷了钱还有脸回来,打死你最好,我也省心,家里有你倒了血霉······
这些话算是最文明的骂人话,还有比这恶毒好几倍的。
王永强宁愿回忆挨揍,也不愿意回忆挨骂。
男人扇嘴巴,王永强痛在身体上;女人的毒嘴,却刺在他心口上。
回忆起这些事,王永强对这一对男女的憎恶油然而生。长大以后,他曾经想悄悄去做亲子鉴定,看自己与这一对男女是否有血缘关系,后来有事耽误,也就懒了心,不愿意追究此事。
王永强曾经看过一篇报道:当一个人受到语言暴力攻击,他的情绪疼痛在大脑区域反应和身体疼痛极为相似,神经系统能体验到几乎相同级别的疼痛。
他在童年和少年时期经受了男人的肉体暴力和女人的语言暴力,双重夹攻让其度过了一个极端压抑、灰暗的少年时代。
王永强成绩优秀,小学毕业就考入江州最好的初中,在全镇轰动一时。离开男人和女人的折磨以后,他的生活才开始有了灿烂阳光,生活一天天美好起来。但是童年和少年时代经受的双重暴力已经永远影响了大脑的胼胝体、海马回和前额叶,这种伤害不可逆转,哪怕当初的少年长大成人以后能充分明白这个道理,也不能挽回伤害。伤害形成的情绪轻易将理智踩在脚下,成为身体的真正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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