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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檀华走后,杨知煦有两个常去的地方,一个是医馆的后院,一个是城外的芦苇荡。
医馆倒是还好,就在城中,也有人伺候着,城外的芦苇荡就有些偏僻了。入秋后,杨知煦迎来新一轮的引毒,这次因为有分株成功的迷驼丁,他卧床三天就能下地了,下地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城外芦苇荡。
天转凉了,他身体本就虚得很,又在荒芜的城郊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回来就开始发高烧。
家里人心疼坏了,却也拿他没办法,后来紧急找了些工匠,把那废弃的破庙翻修了一遍,扫尘补瓦,加固门窗,又私添了榻几暖炉数件,以作休憩之所。
某一日,杨知煦再次来到芦苇荡,见庙里有个一个年轻和尚,带着一个小沙弥,正在休息,角落堆了许多行囊。杨知煦未做多言,坐到一旁,顺着窗子向外望。
南方入秋,不似北方那般凛冽肃杀,芦苇荡反倒多了几分温润苍茫。大片芦苇已然抽穗,芦花泛着浅白与淡紫,在湿润的秋风里轻轻起伏,像一层流动的薄雾。
年轻和尚闭目念经,小沙弥定力没那么好,偷偷瞄杨知煦。
君子抱病,虽形销骨弱,眉宇含倦,却不减端方。
“在下有这么好看吗?”杨知煦转过头,对上小沙弥直勾勾的视线,小沙弥避也不避,脆生生道:“你长哩跟画儿一样嘛!”带着浓浓的外地口音。
杨知煦呵了一声,年轻和尚清清嗓子,面上有些挂不住了,睁开眼,向杨知煦合十手掌,道:“呃……阿弥陀佛,施主见谅。”
杨知煦看看他们身旁的行囊,问:“二位师父从何处来?”
年轻和尚讲:“西北边逃难来的。”
杨知煦听他这样说,就往下问:“那边情况如何了?”
年轻和尚道:“乌涂的人马越来越频繁骚扰境内,几个边缘的村落人已经跑光了。”
杨知煦:“朝廷的人呢?”
年轻和尚说:“这小僧也不清楚,听说威漠大将军已经在路上了。师父说风雨欲来,他自己留守寺庙,让我们其他人每人带一些珍稀古籍,各处避难,待世事安定再行返回。”
杨知煦问:“你们有地方去吗?”
年轻和尚道:“本想去投奔远房亲戚,但是离家太久,都寻空了,我们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杨知煦想了想,道:“你们向西走吧,大概十几里,有座金华寺,我写一封信,你们带给住持,他会为你们安排的。”
“啊……”年轻和尚闻言大喜,“真是遇见贵人了!”拉着小沙弥连连感谢。
他们带着信,背起重重的行囊上路了。
杨知煦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喃喃道:“……檀娘,你瞧这两个小师父年纪轻轻,于流离之中,犹护文脉,坚守初心,而我不过情生离别,便心灰意冷,终日沉湎,你若得知,也必会瞧我不起。”他从怀里取出那个抚摸了无数遍的木雕小马,瘦长的指节轻过马身,沉思许久,低声道,“檀娘,不论你我未来如何,我都该收束愁绪,静心自勉,实不该为一时茫然,便丢了为人的本分。”
从那日后,杨知煦逼迫自己回归正轨,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只要身体允许,他每日都会出诊,然后去学堂教课。
有一次,他去医馆,见几名学徒正在打杂,便随便挑了一个面生的来考。
这学徒长得憨厚朴实,见了杨知煦,紧张得满头冒汗。
杨知煦坐在椅子里,手里端着热茶,看了看桌上放着的几味药材,淡淡道:“附子何性?黄连何性?”
学徒道:“黄、黄连……性、性附子……”
杨知煦手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一个黄连性附子。”
“我、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杨知煦蹙眉道,“这样简单的问题,五岁孩子都该得知,你竟如此露怯,磕磕绊绊,还来医馆侍诊,岂不是误人误己?”
学徒急得鼻尖冒汗,脸色煞白,一个不小心,眼睛一翻,居然晕过去了。
一位老医师从前堂过来,一边招手。
“哎,玉郎!玉郎!那孩子口吃!让他拿纸笔写给你!”
“……啊?”
人倒是没什么大事,杨知煦几针下去,没一会就醒了,俩眼一睁就是一声大吼:“先生!性寒——!”
杨知煦坐在旁边喝水呢,闻言一口老茶喷了出去,扭头同榻上的学徒道:“非也,先生姓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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