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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吗?
于公,他挽救了一个孩童的生命,让他不必惨死于杀妻却侥幸逃脱法网的父亲手下。于私,他为自己换来一把忠诚、且好用的利刃。
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呢。
【历史人物的声名总是更新迭代的很快。现在有很多人怜惜薛缭,说他身不由己。而曾经也有很多人说薛缭是天生坏种,注定要做坏事,做恶人。
独家讲坛认为,薛缭从不是坏种,却也不认可他身不由己。
薛缭,大抵是自甘堕落。
人或许生来并不善良,却一定天真。薛缭也是人,他也是从孩子一点一点长大的,并非生来就是酷吏,生来嗜血嗜杀。
那这份天真究竟是怎样被磨灭的呢?大抵是数不清的,如山崩海啸般妄图将人吞没的苦难。
无论薛缭有没有如《昭文故事》中被父母卖掉,拐子虐待,他被打断过手脚都是不争的事实。毕竟《文帝随笔》中曾提起,每到春秋雨水季,薛缭的手脚就因旧伤而常常疼痛,习武时偶尔也会感到力不从心。他还和李怀瑾抱怨太医的药太苦,味道太大,熏的他满身都是药味。
《昭文故事》或许有编造的成分,但又有谁愿意为了薛缭,为了臭名昭著的酷吏更改《文帝随笔》中的内容呢?即使更改,也不会给薛缭任何卖惨的余地,只会将他向残忍无情暴戾书写。
薛缭被虐待是事实。而李怀瑾救了薛缭,更是不争的事实。】
“后世怎么回事,写史写的乱七八糟的……”
蹙眉沉吟片刻,薛缭又问道:“我又哪里身不由己了?”
诚如天幕所言,他的确算是自甘堕落,那又如何?
薛缭没读过多少书,一来不在乎身后名,二来也不在乎史书必有的留白,更不觉得这美。他只想让陛下的好流传千古,最好人人皆知,人人赞颂。
思至此处,薛缭又想起自己从昏迷中苏醒后,是怎样忐忑。
他本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本以为到了母亲身边。可是周围很暖,没有曾经母亲与他讲的故事中那样阴冷。
挣扎许久,不安地睁开了眼,薛缭没有看见牛头马面,没有看见黑白无常,只看到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鎏金色眼眸。
——是陛下。
那时,陛下静静立在榻边,静静看着他。而发现他醒来,同样只是孩童的陛下弯起唇角,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你醒了,还好吗?”
“医师在熬药,不要动,会牵到伤口。”
彼时的薛缭不知道陛下是皇子,只知道他是恩人。他想道谢,可是被父亲灌了沙石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而陛下也不需要他道谢。
“谢的话,便不必说了。”看出他要说些什么,陛下主动道:“打伤你的人,还需你指认。长安城中竟有如此乱象,抱歉,是皇城司对不住你。”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薛缭与李怀瑾就是这样。他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李怀瑾,于是便将自己作为了报恩的回礼。可那时的李怀瑾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因为他没有价值,哪怕将自己作为回礼也没有价值。
而在展露出武学天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薛缭被李怀瑾看见,也终于有了报恩的资格。可是报恩也很难,为了成为李怀瑾的刀,薛缭舍弃了为人最重要的一切。】
【古往今来,许多人都问,这真的值得吗?
——毕竟精怪报恩还要化作人形。怎么薛缭为了救命之恩,连人都不做了。】
当真是毫无底线,令人羞耻!
众臣的槽牙几乎要咬碎,笏板在他们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似乎只要薛缭出现在他们面前,便会迎面接上几十个笏板。
可早已认命的孔克己却只觉得悲哀。
一切都是因果,一切都是宿命。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苦涩。
他是难得怜惜薛缭的官员。在孔克己看来,一切都源头都是皇城司没有保护好百姓,至使孩童被虐待。而陛下阴差阳错救下孩童,便让日后百官头上悬了把刀。
人生来为人,怎么能舍弃一切呢?这个孩童过去究竟过得有多么苦,才会愿意为了这份恩情,连为人的身份都甘愿放弃,成为暗处的影,成为见不得光的酷吏。
孔克己长叹了一口气。
错,错,错。
【对薛缭来说,自然是值得的。】
这很令人意外吗?
“天幕怎么净问些蠢问题。”
薛缭将眉拧的更紧。
天幕总将酷吏看作一个苦差事,未免有些太不食人间烟火。
要知道,朝野上下那么多人,想走到陛下身边的数不胜数,想站在陛下身边成为陛下近臣的更是人山人海。能做陛下的刀是他的荣幸。在他看来,他也并未付出这么多代价。
父亲让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留在父亲身边,他只会早早死去。他为人的尊严是陛下给予的,他的自我也是陛下保护他的环境中摸索出的,唯有这份扭曲的善恶观是父亲的遗物。
陛下从没有收回这些,他也从没有舍弃。
再如何忠心,再如何无情,他也依旧是人。而他为人所拥有的全部,都是陛下给予的。
母亲给了他第一条命,陛下救了濒死的他,给了他第二条命。在救下他后,陛下从没有挟恩以报,更从没有欺辱他,殴打他。反而赐予了他曾经可望不可即的一切,让他真正成为了一个人。
有那样的父亲,固然是他倒霉。
薛缭想。可如果被父亲虐待的十二年是为了让他遇到陛下,那哪怕再走十遍百遍那十二年他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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