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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醉春庭(终)
半月之期,不过是修士打坐时一次极短的吐纳,然而对于如今的九州百家而言,这半个月却比凡人的一生还要漫长与煎熬。
中州凌云峰,这座曾经代表着修真界无上正道与清高孤傲的圣地,如今已被彻底染成了惊心动魄的猩红。那不是鲜血的颜色,而是漫山遍野、从云端垂落至深渊的九幽红鲛纱。这种哪怕是指甲盖大小也足以在拍卖行掀起血雨腥风的顶级灵宝,如今却如同凡间的破布一般,被随意地铺陈在凌云峰的每一级白玉阶梯、每一座亭台楼阁之上。
九州的初雪比往年下得更早,冷冽的寒风裹挟着冰晶呼啸而来。但在靠近凌云峰方圆百里的瞬间,那刺骨的风雪便被一股浩瀚、霸道至极的纯阳灵力强行融化,化作了漫天飘洒、泛着淡淡金芒的温暖灵雨,滋润着满山傲然绽放的仙种红梅。
今日,是浮云宗宗主景泊舟,与那位传说中覆灭了天道、将整个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遥云仙君韩清晏,结下“神魂契”的旷世大典。
山脚下的迎仙城,早已被来自九州一百零八宗门、凡间七十二国君王的奢华车辇挤得水泄不通。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掌门与帝王们,此刻皆是面色惨白、战战兢兢地排着队,双手捧着举国、举宗之力的重宝,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谁敢造次?
且不说那位坐在凌霄宝殿宝座上的暴君景泊舟,单是此刻正站在迎仙台入口处负责“迎客”的那位紫衣少女,就足以让所有人心胆俱裂。
“啧,玄天宗供奉的这株万年雪莲,成色也不过如此嘛。”
苏善善懒洋洋地倚在一根盘龙玉柱上,一袭紫黑色的修身劲装勾勒出少女的曼妙身段,但那张娇俏可人的脸上,却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劣笑意。她白皙的手腕上缠绕着一串森白的骨制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却致命的“叮当”声。
而在她的脚边,正跪伏着一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少年。少年骨骼清奇,乱发遮掩下的那双眼睛犹如离群的孤狼,淬满了刻骨的仇恨与凶狠。他的脖颈上拴着一条由万年寒铁打造的细链,链条的另一端,正被苏善善漫不经心地捏在手里。
这是她那名在极北冰原巡视时,顺手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小孤儿。整个修真界都知道,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刑罚堂堂主”行事全凭喜恶。她没有半点女修的恻隐之心,养着这小孤儿,不过是看中了他眼底那股子跟当年景泊舟如出一辙的疯狠劲儿,纯粹当个乐子,甚至对外戏称这是她的“储备粮”。
“小狗,你说,这等破铜烂铁,也配呈送到先生和宗主的面前?”苏善善脚尖恶劣地踢了踢那少年的肩膀。
少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死死咬着牙没有求饶,只是用那双恶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被吓得双腿发软的百家掌门,犹如一头随时准备暴起撕咬猎物的致命凶兽。
“苏堂主息怒!苏堂主息怒啊!”玄天宗掌门吓得当场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道袍,“这、这已是我宗能拿出的最、最顶级的灵宝了,绝无半点轻慢之心啊!”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善善丫头,收敛些你的杀气,别吓坏了客人。”
一道慢悠悠、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从半空中飘来。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衣衫不整的老者,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只巨大的酒葫芦上,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
正是彻底卸下重担、如今在浮云宗混吃等死当“吉祥物”的云善真人。
云善老鬼打了个酒嗝,从葫芦上跳下来,笑眯眯地将玄天宗掌门扶起,顺手将那株万年雪莲塞进了自己的破袖子里:“这雪莲虽然配不上主上的眼,但拿来给老夫泡酒倒是凑合。进去吧进去吧,记住,上了凌云峰,眼睛少乱看,舌头管好,否则老夫也救不了你们。”
“多谢云善真人!多谢真人!”掌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山上走去。
苏善善翻了个白眼,扯了扯手中的铁链,将那少年拽到身边,冷哼道:“老狐狸,你就惯着他们吧。若依着我的脾气,这些正道伪君子,就该全剥了皮挂在山门外当红灯笼,那才叫喜庆呢。”
一旁躺在酒葫芦上假寐的云善真人闻言,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灌了口酒,醉醺醺地嘟囔:“丫头,你若敢在今日见血,坏了那两位的兴致……这天下便不需要什么红灯笼了,直接用你的皮去糊一盏,岂不更省事?”
苏善善笑容一僵,冷哼一声,终于收敛了杀气,转而粗鲁地揉了一把脚边少年的乱发:“哼,算他们命大。”
而此时,在凌云峰最深处的困龙渊中。
与外界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气氛不同,寝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而慵懒的冷香。这是景泊舟特意搜罗天下的奇香,只为安抚韩清晏那挑剔的神经。
韩清晏半靠在温玉软榻上,一袭由九天玄羽织就的大红婚服,将他那苍白如玉的肌肤衬托得近乎透明。他今日并未束发,墨色长丝极其凌乱地铺散在殷红的绸缎上,眼尾那抹被情欲勾挑出的薄红,比指尖的蔻丹还要秾丽几分。
景泊舟单膝跪在榻前。这位在外人眼中生杀予夺的暴君,此刻却正极其虔诚地、甚至带着几分颤抖地捧着韩清晏的一只赤足。
他那双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手,正一点点越过脚踝,向上攀附。
“小舟,你的手在抖。”韩清晏单手支着下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墨瞳微微眯起,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好整以暇的恶劣,“怎么,屠神的时候不见你怕,对着本仙君这只脚,倒让你这杀神畏缩了?”
景泊舟没说话。他仰起头,那双猩红的眼底翻涌着痴狂。他猛地用力,将韩清晏那截纤细的脚踝死死攥入掌心,随后低下头,在那冰凉的足尖上,落下了一个极其沉重、甚至带着咬痕的吻。
“只要主上不放手。”景泊舟的声音沙哑得惊人,“阿舟便没什么好怕的。”
“放手?”韩清晏轻笑,他突然坐起身,修长的五指插入景泊舟的黑发中,用力向后一扯,迫使男人露出那截滚烫的喉结。他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结了契,你这疯狗的命便扣在本仙君的指缝里了。我想让你生,你便能傲视苍生;我想让你死,你便得粉身碎骨。你还求之不得吗?”
“求之不得。”景泊舟反手扣住韩清晏的腰,动作粗鲁却深情,“甘之如饴。”
正午时分
阳光穿透了凌云峰常年不散的云雾,直直地照射在那座高耸入云的汉白玉祭坛上。
九州百家、七十二国君王,数以万计的修士与权贵,此刻皆按照尊卑次序,黑压压地跪伏在祭坛下方的庞大广场上。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整个凌云峰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红绸的猎猎声响。
“咚——”
“咚——”
“咚——”
九声沉闷而古老的钟声在凌云峰之巅回荡,仿佛敲击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伴随着钟声,祭坛最高处的玉石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庞大、恐怖至极,融合了渡劫期纯阳灵力与至高无上暗金法则的威压,犹如九天倒悬的瀑布般倾泻而下。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修为低于元婴期的修士,皆被这股威压压得直接趴伏在地,连一口大气都喘不上来。
在万众瞩目与无尽的敬畏之中,两道大红色的身影并肩走出了大门。
景泊舟身形伟岸,犹如执掌天下的杀神,他没有理会台下那密密麻麻跪伏的蝼蚁,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视线,都凝聚在身旁之人的身上。他牢牢地牵着韩清晏的手,十指紧扣,仿佛就算天地崩塌,他也绝不会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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