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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以柠抱膝坐在篝火旁,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火焰出神。夜晚的山顶有些凉意。忽然,肩上一沉,带着体温和熟悉清冽气息的外套轻轻落下。
谢时衍在她身旁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挨得很近,手臂外侧贴着她的手臂外侧,传来温热坚实的触感。
姜以柠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只是将头微微偏靠着他肩膀。火光跳跃,映着她唇边一抹恬静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两天时光在欢笑、打闹、共享美食和静看云卷云舒中倏忽溜走。离开的时刻到了。营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篝火燃烧后的浅浅焦痕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草木清香。
三辆车依次启动,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下盘旋。姜以柠坐在谢时衍的副驾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额发。
她看着窗外急速倒退的苍翠山景,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在车内明明灭灭。让她忍不住轻轻哼起不成调的歌。
谢时衍侧头看她一眼,嘴角也噙着笑意。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很自然地伸过去,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腿上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车子驶近山脚,一个分岔路口出现在前方。视野开阔了些,远处可见城镇模糊的轮廓。阳光有些晃眼。
就在此刻……
一辆满载货物的重型卡车,失控的从右侧的分岔路口冲了出来。它的车身占据了整个视野,速度快得令人窒息,直直地朝着谢时衍这辆小小的轿车拦腰撞来。
刺眼的车头在姜以柠骤然缩紧的瞳孔里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
“阿衍——”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撕裂了空气。在谢时衍猛打方向盘的瞬间,姜以柠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用尽全身的力气,不管不顾地朝着驾驶座的方向狠狠扑了过去。
她的手臂用力地环向谢时衍的头颈和肩膀,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完全包裹、遮挡。
“柠柠,不要——”
谢时衍目眦欲裂的嘶吼被淹没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里。
轰——
挡风玻璃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轰然炸裂,化作千万片尖锐的、反射着刺眼光芒的碎冰雹,朝着车内疯狂迸射,狠狠砸在姜以柠单薄的脊背上。
“咔嚓……”一声清晰的脆响。
那是骨骼无法承受彻底断裂、粉碎的声音。将姜以柠所有的意识都焚烧殆尽。她眼前最后的光景,是谢时衍那张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写满极致惊骇和绝望的脸庞。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顺着她的额头、眼角、嘴角汹涌地淌下来,模糊了视线,也淹没了她最后一点感知。
浓烈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刺眼的白炽灯光。谢时衍僵直地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身上胡乱披着一件染着点点暗红的病号服外套,那是他自己衣服被扯破后护士匆匆塞给他的。
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渗血的月牙印,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上方那盏刺目的红灯,那红色像凝固的鲜血,灼烧着他的视网膜。每一秒都感到了心脏被钝刀切割般的剧痛。
“柠柠……撑住……求你……”破碎的、不成调的呓语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溢出,带着绝望的颤抖。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一阵阵发冷。
“哐当——”
抢救室那扇沉重的大门终于推开。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主刀医生走了出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令人窒息的肃穆。
他摘下口罩,目光扫过门外瞬间围拢过来的几张苍白面孔——姜父强撑着挺直的背脊在微微颤抖,姜母红肿的眼睛里只剩下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光,姜以柠的弟弟紧紧咬着下唇,身体紧绷如弓。
谢时衍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医生的嘴唇,。
医生嘴唇翕动了几下,“非常抱歉……我们……尽力了。患者因颅脑损伤合并多脏器严重破裂……抢救无效……”
后面的话,谢时衍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葬礼
“死亡”那两个字还没说出来,谢时衍眼前的骤然失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旋转扭曲的黑白噪点。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他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时衍”身后传来父母惊恐的呼喊和扑上来的脚步声。
而在他彻底坠入黑暗之前,耳畔最后炸响的,是姜母一声撕心裂肺、足以刺破医院顶棚的凄厉哭嚎:“我的柠柠……我的女儿啊——”
三天后。
幕山公墓,天空灰白低低地压着,一丝风也没有,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一块崭新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前,层层叠叠摆放着素白的菊花、百合,花瓣。
墓碑中央镶嵌着一张小小的瓷像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姜以柠,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扎着清爽的马尾,正对着镜头展露笑颜。
人群沉默地围在墓碑前,黑压压一片。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萧晓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脚下的草叶上。
她用力搀扶着身边摇摇欲坠的姜母。短短三天,这位曾经温婉从容的姜母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散乱,双眼肿得只剩下两条细缝,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瘫软地倚在萧晓和姜父身上,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野兽般的呜咽,身体不住地抽搐。姜父紧紧搂着妻子的肩膀,这个向来坚毅的男人此刻也佝偻着背,脸上刻满了深刻的痛苦,强忍着不让眼泪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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