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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下午六点半。喂完糖饼,陈焕皱眉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消息栏空空如也。
&esp;&esp;季温时之前说的是今晚回来。他下午发了几条消息问她航班时间,想着去机场接人,但一直没收到回复。电话打过去也是关机。
&esp;&esp;天早就黑透了,不仅仅是因为入夜。天气预报说海市今晚会有强降水。他又查了一遍江城飞海市的夜间航班,只有三班。没再多想,他决定直接去机场等着。如果她乘最早的那班,现在出发,时间正好。
&esp;&esp;他蹲下身揉了揉糖饼的脑袋:“我去接你小时姐姐,在家乖乖的。”
&esp;&esp;门突然被敲响了。
&esp;&esp;敲门的人似乎很犹豫,敲门声不大,似乎也越来越迟疑,第三声更是轻得像是一阵路过的风,随时要转身离去。
&esp;&esp;陈焕大步走过去,把门拉开。
&esp;&esp;昏暗的楼道里,季温时握着行李箱拉杆,仰着脸看他。她的脸苍白得厉害,几缕蜷曲的头发紧紧贴在鬓边。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皱,像是淋过雨又风干了。
&esp;&esp;她直直地站着,对上他错愕的眼睛,声音都在抖,眼神却像一只强装镇定的流浪猫。
&esp;&esp;“陈焕,你这儿有吃的吗?我好像有点低血糖了。”
&esp;&esp;蛋炒饭和红糖醪糟豆花
&esp;&esp;季温时几乎是被陈焕半揽半抱着进门的。
&esp;&esp;其实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低血糖犯了。她只觉得现在浑身很空,像一尾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徒劳地张合着鳃,每一口呼吸都想吸入点能把自己填满、能让自己感知到身体还存在的东西,好把这副快要消散的躯壳重新锚定在地上。
&esp;&esp;她最先想到的就是食物。似乎也只能是食物。
&esp;&esp;那是吃下去就能立刻缓解某种空洞的东西,是永远温驯忠诚地提供能量,不会背叛,不会凝视,更不会审判她的东西,是安全的,温暖的,触手可及的东西。
&esp;&esp;陈焕没多问一个字,把她安置在沙发上后,迅速去厨房给她泡了一杯糖水,拿了几块巧克力。
&esp;&esp;他就这样一直半蹲在沙发前,专注地看着她把这些东西都吃下去。高大的身影矮下来,他平视着她,目光很轻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她。
&esp;&esp;“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esp;&esp;见她摇头,他似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肩膀明显地放松下来。
&esp;&esp;“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esp;&esp;没有问她为什么提前回来,没有问她为何如此狼狈,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这样,平静又温柔地,问她想要什么食物。
&esp;&esp;季温时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好奇当初他捡到糖饼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蹲下身,用同样温柔、安抚和诱哄的声音,问那只可怜的小狗。
&esp;&esp;“要不要跟我回家?”
&esp;&esp;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见眼前的男人有些疑惑,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季温时这才如梦初醒,温度后知后觉地从耳根开始蔓延。
&esp;&esp;“想吃蛋炒饭。”她小声说。
&esp;&esp;季温时对蛋炒饭的执念源自于小时候看的一部家庭剧。整部剧吃饭的镜头特别多,而主角,那个总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似乎格外喜欢吃蛋炒饭。冬天的早晨,奶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翻炒,热腾腾地一碗蛋炒饭下肚后,爷爷笑着送她去上学。晚上肚子饿了,她妈妈嘴上会嗔怪地说着“谁叫你晚饭不好好吃”,一边麻利地用剩饭给她炒出一碗金黄喷香的蛋炒饭。
&esp;&esp;那是一部老少皆宜的情景喜剧,温馨又琐碎。她记得那个小女孩的家人都很爱她,但年岁久远,具体情节早就印象模糊了。可不知为什么,偏偏就深刻地记住了那碗蛋炒饭。用朴实的圆肚碗盛着,热气腾腾,里面好像也没有什么五颜六色的蔬菜丁火腿粒,只有大米饭和鸡蛋,可能还加了点酱油,泛着深色的油光。
&esp;&esp;那是长辈对小孩具象化的宠爱,也是她隔着屏幕,对“家”这个字,所能想象出的最温暖的模样。
&esp;&esp;她一直很羡慕那个女孩。
&esp;&esp;陈焕愣了一下,看来是对她这过于简单的请求有些意外,但还是干脆地点头:“行。”正要起身往厨房走,脚步顿住,目光担忧地落在她潮湿的发梢和衣角:“要不你先回去换身干衣服?这样捂着容易着凉。”
&esp;&esp;季温时摇了摇头。
&esp;&esp;从敲开这扇门,被陈焕拉进这片光亮里开始,身体就像自动认出了安全的地方,骤然放松下来,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窗玻璃被打得噼里啪啦一片乱响,和她从江城一路逃回海市时一样。
&esp;&esp;可是又不一样。那些追赶她的恐惧,愤怒和压抑都被关在了门外,此刻她待在一个色调偏深却并不让人觉得冷的屋子里,目之所及是亮着灯的厨房——再过一会儿,那里就会传出热闹的声响,飘出食物的油香。怀里有一只暖烘烘地蹭着她的小狗,还有一直蹲在沙发前专注地观察她的状态,姿态宛如守护者的男人。
&esp;&esp;这一切好得有点不真实,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冻僵前擦亮的那根火柴光亮中出现的幻象。
&esp;&esp;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离开,生怕那些追赶她的东西还堵在门外。哪怕这只是场幻觉,她也想多待一会儿。
&esp;&esp;于是她又坚定地摇了摇头:“没事的,不冷……阿嚏!”
&esp;&esp;话还没说完,人就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但依然不挪动,还把自己往沙发深处又缩了缩,抬起眼飞快地瞥了陈焕一下,仿佛生怕他赶她走似的。
&esp;&esp;陈焕眉头拧得更紧,但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无奈又心软。他叹了口气,算是妥协:“那先把湿外套脱了,我帮你洗洗烘干。先穿我的凑合一下?”
&esp;&esp;她那件浅咖色的风衣完全湿透了,有些地方都洇成了褐色,布料沉沉地贴在身上,看着就难受。
&esp;&esp;她抿了抿唇,点点头。
&esp;&esp;去拿衣服的时候,陈焕暗自庆幸自己那天去买了几件季温时喜欢的那种温柔斯文风的衣服。不然现在大概只能拿件硬邦邦的牛仔外套或者皮衣给她穿。
&esp;&esp;他选了件杏色的羊羔绒立领针织外套,回到客厅,递给季温时。她乖乖脱下湿漉漉的风衣,接过去换上。
&esp;&esp;浅色和柔软的材质不出意料地很衬她。只是……尺寸实在差得有点远。袖子还能勉强挽上去松松地堆在手腕上,衣服下摆盖过了大腿,领口更是夸张,明明是包裹感很强的立领,却在清瘦的脖颈处软塌塌地松垮下来。
&esp;&esp;女孩纤细的身体被笼在自己宽大的外套里,让他产生了一种拥她在怀的错觉。陈焕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仓促地移开眼神。
&esp;&esp;“我去做饭了。”
&esp;&esp;撂下这句话,他几乎是转身逃进了厨房。
&esp;&esp;按下抽油烟机开关,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
&esp;&esp;可灶台前站着的人却心不在焉,耳朵还支着,捕捉着客厅里传来的细微响动。
&esp;&esp;“糖饼,把球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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