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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万承呢?他有没有陪你去医院?”柴润林问,“你现在在哪个医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
“燎城二院,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柴佳楠说,“我没有住院,就是在门诊挂挂吊针。没有多严重,我已经感觉好很多了。”
离婚的事柴润林还不知道,柴佳楠也不想提叶万承的名字。
“就你一个人啊?叶万承也没陪你去?”老头还是不死心。上一次柴佳楠和他说起叶万承的时候,柴佳楠提了一嘴,说他们两个人拌了嘴,这几天正处在冷战期。
“哎呀,年纪都不小了,怎麽还像小孩子一样。”柴润林抱怨她,“冷战就是浪费时间,时间对你们来说不是最宝贵的吗?你们应该把精力都用在最重要最关键的事情上。怎麽还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柴佳楠无奈地听着,没有接话。
“回去以後服个软,给万承一个台阶下,万承怎麽说也是你的丈夫,说出去在外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柴润林越说越来劲,“再说了,万承也够有耐心的了……”
“行了,我知道了。”柴佳楠哑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量打断父亲的话。“爸,我先挂了。”
这样的话她实在不想听了。多少年了,自从她嫁给叶万承以後,爸爸总有嘱咐不完的话。在得知自己怀孕困难後,嘱咐的话就更多。自己没有妈妈,柴润林是爸爸也是妈妈,别的女儿从母亲那里才听得到的絮叨柴佳楠一点没耽误,全从柴润林那里得到了。退休以前,柴润林是高中的教导主任,做思想工作是专业的,训起人来一般人还真的招架不住。
挂了柴润林的电话,柴佳楠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她知道老头话里的意思。什麽叫“把精力都用在最重要最关键的事情上”?什麽是“最重要最关键的事情”?自然是怀孕,自然是生孩子。什麽是“万承也够有耐心的了”?无非就是自己不能生孩子,亏欠了他,所以他能忍自己这麽多年,已经付出了巨大的耐心。
现在好了,自己和叶万承的婚姻到了头,从法律层面上来说,自己和那个人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关系。过去的几年里,两个人都看尽了对方的丑态,不管这丑态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是生理层面的还是精神方面的。看尽了,看透了,也就再也没有留恋,没有幻想。趁两个人一起毁灭一起彻底崩坏之前,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大概从结婚第三年开始,柴佳楠就频繁地进出各大医院,挂各种专家号,中西医都看,偏方土办法也试过。她和叶万承的性事不再是一件私密的事。频率时间甚至姿势都被各路人马询问讨论。这让他们夫妻俩的亲密时刻只单纯的剩下了一个功能,那就是繁衍。那件事里没有了爱,更像是交配。任何排卵期之外的交配都是浪费,每个月出现在柴佳楠内裤上鲜红的例假就像是一记耳光,打得叶万承越来越蔫。柴润林对叶万承的态度也越来越客气,越来越谦卑。
这谦卑从柴佳楠把叶万承领回家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柴润林的身上隐隐地浮现。这谦卑让柴佳楠困惑。妈妈在自己七岁那年死于一场交通事故,是不幸的意外,与父亲无关,可父亲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叶万承前提起他们是单亲家庭他有多抱歉。她质问过父亲,为什麽要在叶万承面前那麽低三下四的,就算他父母双全,家世好又怎麽样,当初还不是他追的自己?柴润林只是温柔地苦笑,说孩子你还太年轻,有些事你还不能完全明白。
现在,她似乎是明白了,当初她就不应该跟叶万承结婚,或者她压根就不该结婚,不该走上大部分女人都会走上的那条路,因为她和大部分的女人不一样。大部分的女人需要操心的事情是避孕,而她则恰恰相反。她吃了那麽多药,扎了那麽多针,做了三次试管,全都失败。别人生来就有的功能在她这里是花费巨资也难以达成的夙愿。每次回公婆家,尽管他们一直表现的很宽容,可她总能在不经意间捕捉到婆婆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外表精美可内里却有缺陷的残次品一样。
她挑了一个天气不错的日子把离婚的事情告诉了柴润林。柴润林沉默地听完,问她离婚手续是哪一天办完的。她如实说了。柴润林在心里一盘算,柴佳楠在二院挂水的时候就已经是个离异女人了。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麽。柴佳楠又问,自己能不能回去住一阵子。她想把房子卖了,换个地方住,但现在还没有心情去办这件事。
离婚的时候叶万承把房子留给了她,他自己搬去了单位附近的高层小公寓里住。房子本身不错,可问题是,当初买房子的时候,作为孝子的叶万承特意选了这套和叶家父母同在一个小区的三居室。现在,他们的爱情故事以悲剧收尾,即使她已经尽了自己全部的努力,问心无愧,她也无法安心地在前公婆的眼皮下生活。
“好吧,那你就回来住吧。”柴润林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我今天就把你的房间收拾打扫一下。”
“你别太累,小心闪了腰,你让芳姐做。”柴佳楠说。
芳姐是家里的保姆。去年的时候柴润林住了一次院,出院了以後身体就大不如前,在柴佳楠的坚持下,他去家政服务中心里雇了一个保姆。
“嗯。”柴润林应了一声,放下了电话。
“怎麽了?”站在他身後的女人问,“佳楠一切都好吗?”
“她离婚了,说是想回来住一阵子。”
“哦,那她现在心情一定很不好。”女人问,“她是明天就回来吗?”
柴润林点点头。
“那我明天一大早就去花市,去多买点花。人在心情低落的时候看见漂亮的花,心里也会好受一点的。”女人一边挽袖子一边走进里面的一间屋,“今天得把这个屋子再好好打扫一遍。”
“其实你每天都打扫的,也够干净了。”柴润林说,“我倒是觉得这事情挺突然的。孩子突然问我了,我也没跟你商量就同意了……”
“你怎麽这样说?”女人笑了,“这是你的家,也永远都是她的家,她当然想什麽时候回来都可以。孩子回家自然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
“你真的不介意?”柴润林问。“我跟你说过吧,这个孩子的脾气有的时候不太好……”
“能干优秀又漂亮的人自然都有脾气。”女人笑着说,“她是你的孩子,那也就跟我的孩子一样。自己孩子要回家了,我当然高兴。”
柴润林望着女人脸上的笑,心里的石头落地。可想起柴佳楠已经离婚的事实,又不免唉声叹气起来。他走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存折来看。那上面的钱他存了有一阵了,本来是准备找机会交给叶万承,让他和柴佳楠用上面的钱去国外再试着做一次试管的。可现在,他们是彻底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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