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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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1章（第1页）

第0011章

看到家门口的那个纸盒子时，梁清蓉的心一沉。手里提着的鱼和菜差点就掉在了地上。她心惊胆战地过去，用脚碰了碰那个盒子，盒子没有封严，开了。她弯下腰朝里面看了看，发现只是一个空盒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把塑料袋移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拿钥匙开门。进了门，她把菜和鱼放进厨房，本想回过头去把放在家门口的纸盒子收进来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她刚才注意到那纸盒子上面贴着快递单，上面像是有柴佳楠的名字，所以那纸盒子应该是柴佳楠收的快递，即使那是垃圾，那也是柴佳楠的垃圾，她最好别碰。

柴润林一早就给她打过防疫针，说女儿被自己惯坏了，加上刚在婚姻里受到的挫折，所以脾气估计会变得更不好，希望她多担待一点。而且女儿回来也只是暂住，她不会永远都待在这里的。

柴润林说话的时候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好像很担心她会被柴佳楠这个来者不善的入侵者吓跑。这样的表情在柴佳楠与自己闹了不快以後就在柴润林的脸上更频繁地出现。晚上睡觉的时候，柴润林也叹着气说：“对不起啊，你那麽用心地给她做早饭，她看都不看就跑了，我真的挺生气的。”

“算了，别跟孩子置气。”梁清蓉说：“也怪我，我就是太想和佳楠搞好关系了，结果欲速则不达，人家孩子对我都还不熟悉呢，我就期盼着能跟人家当知心朋友了。”

“你以後也别起那麽早给她做饭了，你做了人家也不赏脸，我看她现在也是打定主意了，就是不想和咱们在一起待……”

“你别这麽想，人家孩子要写作，那是要聚精会神才能干的活。咱俩在家不是这儿响一下就是那儿动一下的，对人家来说都是干扰，所以人家才出去找地方。”

“那难不成为了她咱们连基本生活都不能过了？而且为了照顾她写作咱俩已经够注意的了，我连电视都不看，说个话都像是说悄悄话一样的。”柴润林说，“再说她出去最多也就是找个咖啡馆或者茶馆，那不比家里更吵？”

“那要不然你明天跟她说说，她如果实在不想在家里待，那去市图书馆是不是也可以？天天去咖啡馆还得花钱。图书馆里办张卡就行，而且环境也不错。马路对面就有直通图书馆的公车。”

“我跟她说过，可她说图书馆那边有很多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很吵。她也不好跟小孩子发火。”柴润林叹了口气，“算了，随她去吧。”

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地并排躺着，过了一阵，梁清蓉压低声音问：“真的就没办法了吗？”

“什麽？”

“怀孕。”梁清蓉说，“真的什麽办法都试过了？”

“反正大医院都跑遍了，佳楠也受了不少罪。”柴润林一边说一边叹气，“如果不是彻底没有希望了，估计她和姑爷也不能走到这个地步。”他把脸微微地转向梁清蓉的方向，“所以她现在脾气怪也是有原因的，你就多担待一点吧。”

“我知道，我不怪她。孩子本来就没错。”梁清蓉说，“其实我是想跟佳楠好好谈谈的。最近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人总会美化自己没有走上的那条路。’我觉得这句话说的很对，也许佳楠是把当母亲这件事想得太好了，所以才这麽渴望，又或者，她为了保住婚姻才不得不让自己想要成为母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对她也太不公平了。”她停了几秒，幽幽地说，“其实当别人的妈是一件很辛苦很辛苦的事，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办法回头。很多时候，它还是个单行道，路上就你自己一个人，头上不管是下雨下雪还是下冰雹你都得继续往前开，心里战战兢兢的，一边努力一边祈祷车子别抛锚别漏油，前面的路即使不是坦途，但也别是悬崖和沼泽。身体疲倦，内心孤独。即使驾驶舱里有人，也没人能替你，你的孤独也没人理解……”

柴润林静静地听着，然後他有点犹豫地开口问：“清蓉，你这样说，是不是你有点後悔自己当母亲？”

“对于一个已经当了母亲的人来说，是永远也不能堂而皇之地说自己後悔的。即使她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她也永远无法把它宣之于口。因为说出来就难免被道德审判。”梁清蓉说，“我有的时候也想过，如果我从来没有结过婚生过孩子，那麽我现在过得是怎麽样的生活？会不会比现在更轻松？但我也只是这样想想而已。如果真的是那样，说不定并不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任何好的改变，因为在当时那个年代，我作为一个女人，不结婚不生孩子那就是异类，光是社会舆论就会把我压垮。”她叹了口气，“即使是现在，这种舆论也很多，所以我才是真的同情心疼佳楠，我都可以想到她可能被人用什麽话噎过，我最烦的就是别人说‘没生过孩子的女人不是完整的女人’这种蠢话。这简直就是侮辱人格。”梁清蓉有点激动，“但是我现在跟佳楠说这些话也不合适，说不定孩子听了更难受。所以现在孩子想怎麽样就怎麽样，就算她跟我说话带点情绪，那也是情有可原。她心里的委屈和火发出来总比憋着好。你也别再提什麽要出钱让孩子出去找房子住的话了。本来人家就是在外面受了伤才回娘家疗伤的。结果你可好，胳膊肘朝外拐……”

“确实是怪我，我一早就跟佳楠提起咱俩的事就好了。”

“反正我觉得咱们俩是不是该多体谅一下佳楠，别再给孩子添麻烦就行了。”柴润林没再说话，他“嗯”了一声，在黑暗握紧了梁清蓉的手。

关于自己的婚姻和前夫的事梁清蓉没有瞒柴润林。那个时候离他们在老年大学认识已经有一阵子了，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近，每天都会聊很长时间的天。後来有一天梁清蓉说到自己现在是在租房子住时，柴润林脸上有了一点吃惊的表情。梁清蓉看出了他的诧异，接着说：“本来有房子的，房子让我给卖了。”她态度坦诚地说，“我需要用钱，我要找我儿子。”

有的时候梁清蓉觉得正是因为自己向柴润林说了儿子的事，他们之间的关系才会突然进展得很快。也许是同情她的遭遇，也许是觉得经历过人生诸多起落後的她已经能够做到真正的安之若素，而这正是他理想中的，能与他一起温馨度过暮年的伴侣。在那之後的不久，柴润林就正式向她提出，要不然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这样你可以把节省下来的房租用来找孩子。

他问梁清蓉：“你的孩子是什麽样的？你能跟我说说吗？”

梁清蓉说：“他离开我的时候还很小，他脸圆圆的，头发很多，小眼睛又黑又亮……”她带着骄傲的神情说，“如果现在他还在的话，一定已经是高高壮壮的了，说不定也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我真想他呀。”

她脸上的神色让柴润林动容，他忍不住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让她的头顺势靠在自己身上。

柴润林是个好男人，这是梁清蓉自华振廉之後进入的最稳定的关系。柴润林对她很好，她也尽力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回报他。为他做饭，打扫，洗衣服，并且时时刻刻都保持笑容，当一个合格的贴心的听衆。即使有的时候她发现柴润林有了一些生活里的小毛病，她也会尽量容忍，因为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份亏欠。

这种亏欠感来自于一种不平衡。在一起这麽久，柴润林事无巨细地跟她讲述了他个人的所有故事和历史。而她，虽然也说了不少，可隐瞒的更多。就比如她到底为什麽卖了房子，她就只说了原因里的一半。她确实是想要筹钱继续找自己的儿子，可另外一半其实更重要也更迫在眉睫。

那是大概一年前，她开始收到一些奇怪的包裹，包裹都是被人放在她的家门口，包裹上面用黑色的笔写着她的名字。第一个包裹里是一条红色的围巾，围巾很脏，上面的味道很难闻，仔细一看，上面黑黑的污渍竟然是干涸了的血。第二个包裹里是一只女士球鞋，是左脚的鞋子，也很脏，鞋面上也有血。她找了个塑料袋把围巾和球鞋都装进去扔掉了，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盒子都被她带到公园里找了没人的地方烧掉了。她问过好几个经常在这一片送快递的小哥儿，有没有帮人送过没有贴快递单的包裹，都说没有。

等收到第三个包裹的时候，她是真的怕了。那个包裹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梁清蓉，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个世界知道你都做过什麽。”

她的心里一沉，有刀砍下来，那根绳子被砍断，悬空已久的麻袋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在她的心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会吗？会是这样吗？自己的过去，自己用力逃开的过去终于追赶到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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