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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8章
跑车的日子里,万星怡通常早上五点就起床。最早的一班长途车是七点发车,从城南客运站走,到了润忆的时候大概是上午十点半。车在润忆停三个多小时,下午两点的时候再发车开回樽田,到了樽田,司机去吃饭,她得负责打扫车内外的卫生,干完活再骑着自行车一路从城南客运站蹬回出租屋,到家的时候也就晚上七点左右。还行,不算累。
她打扫卫生的空档里,总听起司机师傅们的抱怨,他们怀念没通高铁之前的好日子,那个时候,别说两趟,跑三趟都嫌不够,不像现在,费那麽大的劲,苦哈哈地,长虫一样地绕到县里,乡里,就为了多拉那麽几个人。也幸好不是每个人都会用智能手机买火车票,要不然,坐车的人还得少一半。
万星怡话很少。她本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外婆去世以後她变得更沉默。跑车的时候除了收钱,万星怡还负责维持车里的秩序,比如车上有谁吵架,哪位乘客晕车想吐需要塑料袋等,这些就都是她的事。当然这样的事并不常发生,于是大多数的时间,收好了钱的万星怡得以沉默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只需要在司机师傅擡手示意的时候,把装满枸杞温水的保温杯盖扭开,把杯子放进师傅的手里。
万星怡来应聘的时候一开始私人老板压根没看上。嫌她太单薄,还是娃娃脸,虽然头型和衣着打扮看起来像个假小子,但总归是女的,关键的时候怕是镇不住人。可万星怡说,要不然这样,你就让我跟着车来回跑一次,算是我试工,如果可以,我就留下,如果不满意,我也不要你的工钱,你就给我一个盒饭就行,不用太好的,就客运站门口小店卖的那种最便宜的就行。老板上下打量了一番,行吧。
试了一天,感觉不错,老板提出,再试三天,没工钱,每天管两顿饭。万星怡同意了。三天试用期过後,老板雇佣了她。
这是份没有多少工钱的工作,但它适合目前的万星怡。因为它除了给了万星怡大把的,可以盯着窗外发呆的时间以外,还可以让她定期的去到润忆。
一般车一上高速,有那麽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只要车上的乘客们不出什麽问题的话,万星怡都用来发呆。她的眼神落在窗户外面,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她对窗外经年不变的景色毫无兴趣,又觉得它们如一个知道自己一切心事并且永远嘴严的老友般亲切。
这是一天里她唯一会让自己想起往事的时候。独处的时候,不管是日或者夜,她都会让自己忙碌起来,不想去想,不能去想,因为会伤心,会害怕。而且那个时候,自己的身边只有自己。但现在,虽然想起来心底总还是会渗出寒意,但一扭头,司机郭师傅憨厚的大脸就在一旁,後面的车厢里也都坐着人,虽然她一个都不认识,但都是些活生生的人。他们看起来都多多少少的疲惫或心烦意乱,这一下子就能把自己拉回到这个庸常的世界里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要你活着,就会累,就会有烦恼。
她跟曹莉娟说过自己外婆的事,曹莉娟劝过她,如果太伤心了,那干脆就不要想。但这对她来说不行。心底有事,像块陈旧的墨,不是不想它就会消失的。对她而言,就是得想,一遍一遍地想,让记忆的潮水不断地冲刷那块墨,这样,颜色才会越来越淡。
认识曹莉娟的时候大概是两年前,那会儿她们两个都在火锅店打工。一开始,两个人也就是一起打工的同事关系,排班的时候经常排在一起,曹莉娟最小,嘴也甜,见了她总是叫她星怡姐。曹莉娟长得漂亮,水灵,但从不娇气,干起活来很是麻利。
店里的女孩子们,聚在一起无非也就是讨论三样东西,搞钱,搞男人,化妆时尚。这三样里,万星怡只对第一样有兴趣。她平日里穿着店里的制服,不上班的时候,就是牛仔裤和普通的T恤卫衣。她没有谈过恋爱,对男人,她不喜欢,也不讨厌。觉得那就是存在于人世间的一种事物,那种事物可以好,也可以不好。但是不管是这两种中的哪一种,想要接近或者摆脱都需要极大的时间和精力,而这正是她最缺少的东西。
除了上班的时间以外,她几乎不和店里的同事有任何的来往。店里给员工们提供宿舍,在同一个小区里租了几套三居室,女员工住的那套里,三间卧室,每间卧室都是八人一间,上下铺。店里除了万星怡,还有三个本地的女孩。她们虽然都不住在宿舍里,但其中的两个一有机会也会去女生宿舍里玩。火锅店一周七天都开门,女孩们轮班,所以宿舍里总是有人。店里的同事们都处得不错,女孩在一起说说笑笑,挺是融洽。
但万星怡没去过,也没和别人扯过闲篇,最多就是店里不忙,她们都站在一旁等着客人叫的时候,她听到了旁边女孩们聊起的八卦时,会跟着笑笑。
她知道店里的人一直觉得她是个异类。有人过来问过她,星怡姐,你结婚了没有?她摇头,没有。那有男朋友吗?她还是摇头,没有。为什麽不耍男朋友呢?她笑笑,没有合适的。
有人逗她,我看咱们後厨熬汤的那个古师傅就挺好,你俩挺合适的。她还是摇头,算了吧,离了三次了,我对男人已经不指望了,没什麽意思。
说这话的时候,她故意做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几次之後,自然就开始引人误会。火锅店里的男女老少都开始猜测她口中那三次不幸婚姻的内幕,根据她平常里的表现,从细枝末节里脑补出可能发生过的事。她望着他们原本聊得正酣,可一见到自己过来就噤若寒蝉的样子,在心底暗自发笑。她不生气,本来就是自己故意引导别人这麽想的,而喜欢听故事又是人的天性。别人猜她的故事,而她也看他们的戏。
她很快观察到,这些所有的人里,唯一一个和自己有点像的人,是曹莉娟。她听别的同事议论过,说曹莉娟也是有点不合群,同事们叫她一起出去唱歌逛街,她从来都不去的。还有男同事看上了她,追求她,她也都是婉拒的。
这点万星怡没想到。火锅城里的女服务员这麽多,曹莉娟的长相说的上是数一数二的。她虽然在工作时表现得风风火火快言快语,但仔细听来,她却从来没有说起过自己的事,和同事们聊得最多的也都是些上了热搜的明星八卦。
让她们两个关系近起来的是一次来自客人的刁难。男服务员上锅底的时候,被几个乱跑玩闹的小孩子之一撞了一下,热汤水差点就滑出锅来,站在一旁的曹莉娟提醒了客人一下,让他们别光顾着玩手机,把自己的小孩子看好,以免烫伤。也许她的口气有些说教的意味,听起来又有点阴阳怪气,当妈的那个首先就不高兴了,站起来说:“你用哪只眼睛看到我没有看好我的小孩了?我自己的孩子自己管,用不着你教我。”曹莉娟忍着,没有回嘴,还是在一旁沉默地帮着男服务一起上菜。当妈的也许是累了,育儿的辛劳带来的疲倦委屈和怨气找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出口,于是都倾泻而出,她对着曹莉娟叨叨了半天,曹莉娟也都咬着牙忍着,直到她最後听到那女的说:“孩子还这麽小,他懂什麽?你倒是这麽大个人了,一点同理心都没有,怕不是精神有毛病吧?”
在那一刻,曹莉娟忍不了了,她回嘴:“小孩子爱玩是没错,错的是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妈。”又看了看坐在女人旁边正在玩手机的男人,“还有比你更不负责任的孩子的爹,到了现在了,小孩子还是在乱跑,他管也不管,还在那玩手机,头都不擡一下,难不成是後爹?”
这下闹大了,爹妈都不愿意了,饭也不吃了,两个人吵吵着让他们把经理叫过来。万星怡刚刚顾完旁边的那几桌。听见这边闹得越来越大的动静,跑过来帮忙,她对着那对夫妇连忙道歉,低声下气地说了很多话,她说知道当小孩子的父母有多麽累多麽不容易,大家都希望孩子好,带孩子出来希望孩子玩得高兴,但更希望孩子可以安全。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归根到底,还是我们说话太没有分寸,伤害到了您两位,在这里跟两位赔罪,请求您们的谅解,痛定思痛,以後一定会更加小心。她拉着还是有点不情不愿的曹莉娟给客人们鞠躬道歉,赶过来的值班经理也对客人说会打折,还送了免费的一盘牛肉和几瓶饮料,这才勉强算完。万星怡让曹莉娟跟自己换,去顾那边一桌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客人,这边这桌自己来搞定。
那件事後来的结果就是开员工会的时候曹莉娟被经理严厉批评。那对夫妻一回去还是在网上给火锅店留了差评,曹莉娟也因此被扣了奖金。她握着手机,盯着那条针对她的一颗星的长长差评,在员工休息室里狠狠地骂,傻逼,脑子有病的臭傻逼,全家都是傻逼。
她语气里的恨意很大,满的像是就要溢出来,万星怡有点吃惊,但也理解,毕竟被扣了辛苦钱,谁心里能好受。她安慰地说:“行了,小曹,咱不生气了。就当踩到了狗屎。”
曹莉娟不吭气,万星怡又说:“你刚来没多长时间所以你还能有情绪波动,等到後面你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也就麻了。”
“习惯什麽”
“乱跑乱叫的娃,歇斯底里的妈,还有置身事外的悠闲的爸。”万星怡苦笑了一下,“十个家庭里至少八个都是这样。能忍还是忍吧,别跟钱过不去。”她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别生气了,走,咱俩去隔壁超市买冰淇淋吃,姐请客。”
“星怡姐,我生气的不是这个。”曹莉娟低下头,擡起头的时候,万星怡惊讶地注意到曹莉娟的眼眶好像红了。她以为这件事已经快过去了,没想到曹莉娟的反应居然还是这麽大。
“那女的说我精神有毛病……我就受不了别人说我这个。”曹莉娟用手擦了一下眼泪,声音变小了一点,“我妈妈就是精神病人,现在全靠我在照顾她。”
此时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在的员工休息室里,万星怡愣住,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麽好。曹莉娟又说:“星怡姐,这件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你也别对别人说,行吗?”
万星怡点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万星怡注意到,也许在曹莉娟的心里,对于当时在情感脆弱时将秘密脱口而出这件事心里是懊悔的,所以她变得比平日里沉默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在火锅城里察言观色,看万星怡有没有将自己的秘密泄露出去。可一个多月过去了,衆人待她,还是一如往常,火锅城里并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她这才放心。
万星怡看着曹莉娟由提心吊胆到如释重负这一路的变化,理解之馀,也在心底失笑。
傻姑娘,万星怡在心里想,其实你压根什麽都不用担心的,因为我的处境,也和你也差不多。
万星怡怎麽会变成杀人狂的呢,想不通
星怡好像没有鲨人吧!?
投3票,来催更,看了都要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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