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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0章
杀人犯杨永年和黄伟被枪毙的那一年,梁清蓉已经在润忆市的第二化肥厂里上了两年的班。已经适应了润忆生活的她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里,和华振廉一个礼拜见上一次。
华振廉那个时候还在市文化馆里上班,还住在老爸老妈的家里。他上高三那一年,老爸从部队转业回来,去了润忆商贸局,老妈则去了社区医院。他被父母从樽田的小舅家接回了润忆,一家三口终于团圆。
他舅应该是跟他妈提过一个技校女生的事,说华振廉最近成绩有点下滑,阶段测验考得不行。老师说了,说有人看见他在人民电影院外面和一个女生一起喝一瓶汽水。老师也找他谈过话,他嘴上不承认,可看他那表情,分明就是不打自招。
舅舅说,行了姐,这事你知道就行,就别再跟他提了。还剩一年就要考试了,还是得保证他情绪稳定。反正你们这一回润忆,就算真有这事,他们俩也见不着面了,自然就断了。
跟着父母回到润忆的华振廉考上了大学,大学四年里风平浪静,寒暑假回来的时候,也从没提过交女朋友的事。大四毕业分配工作,他放弃了可以去更大的城市的选项,回了润忆。刚参加工作不久,他就去了一趟樽田,看完小舅一家以後,又提着东西,找到一个以前常去小舅家串门的叔叔,然後那一年的年底,欧阳淑变成了梁清蓉。
到了过元旦和春节的时候,有亲戚关心地问有没有对象,什麽时候结婚,他都笑而不语。他父母看他这样,觉得他怕是有了情况,心里暗喜。亲戚走後,就好言好语地问他,跟他说,如果有了喜欢的姑娘,可以带回来给他们看看。
华振廉从上小学开始就一直在舅舅家生活,跟舅舅舅妈比跟爹妈亲。现在儿子又大了,老两口在他面前总是有点小心翼翼的。
华振廉就第一次跟父母提起了梁清蓉。自然没说瓦场巷的事,只是说她是个孤儿,挺自立自强的,技校毕业,学会计的。现在自己在樽田的一个酱菜厂里当临时工,他挺喜欢她的。
华父华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本以为儿子看上的人不是本科也得是大专毕业,最次也是中专,或者有个正式的工作。最不济,最起码父母双全家庭和睦。可这哪头都不沾啊。
华振廉也许是没注意到父母的脸色,也许是注意到了但早就有心理准备。他说,希望父母亲能成全他,而且,他需要父母的帮忙,他想在润忆为她找一份正式工作。如果不可能的话,那他只能辞了工作去樽田找她,他想和她在一起。
他最後那句类似威胁的话在华父华母那里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他们也知道自己的确欠儿子太多。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了解儿子。
华母揉着发胀的额头给弟弟挂了长途,在电话里简单说了这事。一个星期後,她收到了一封弟弟寄来的挺厚的信。信里面事无巨细地描述了这个现在叫梁清蓉的女人的事。他已经去派出所里做了调查,也找到了那个帮助她改名的朋友。梁清蓉以前还有一个别的名字。复姓欧阳,单名一个淑字,家里原本五口人,都住在瓦场巷,後来死了仨,她的後妈还有後妈带来的俩兄弟都被杀了,杀人犯抓着了,杀人动机是情感纠葛,换句话说也就是个人生活作风问题。小妹妹下落不明。确定活下来的,就她一个。弟弟还在信里特别标明,瓦场巷是樽田最穷最乱最脏的一个地方,住了很多流氓地痞社会渣滓。
华母握着信的手在颤抖,自己的儿子,风华正茂的大学生怎麽能和这样的人勾搭到了一起。她把信藏好,没敢让自己的丈夫看。丈夫在部队的时候负过伤,身体本就不好,根本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因为华振廉提出的请求,一整个春节他的父母都过得极其痛苦。他们分别和华振廉爆发了几次冲突,後来他们不得不妥协,华父说:“润忆市的第二化肥厂正在招会计,但需要考试,如果她能考过的话,户口的问题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但至于你们俩的关系,我们不赞成。”
华振廉的小舅在知道以後在电话里跟姐姐吼了起来,“你们俩既然不赞成,那咋还把她弄到润忆去,这不是同意是什麽?”
华母无可奈何地说:“我们能怎麽办?不弄过来,小廉就要辞职去樽田跟她一起当二流子了。”
“那咋?难道还真的让他俩结婚?”
“结婚那不可能,除非我死了。”华母咬牙切齿地说。“听小廉那意思,他俩也好了一阵子了,沾上这样的女人,不为她做点什麽,怕也是没那麽容易断的,日後肯定还要闹。给她把工作解决了,日後也有了个说法,也不欠她什麽了。而且,我们家老华在那厂子里也有认识的战友,真有什麽事也算是有自己人在,也好办。”
因为二老的态度,梁清蓉一直没有上门拜见过他们。她每天就是安静地上班,安静地下班,安静地等待着每个周末,自己宿舍的房门被华振廉敲响。
九四年的年底,华振廉的父亲去世,追悼会的时候,梁清蓉送去了花圈,但被华母拒收。出来挡着她和花圈的人是华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可看他脸上不加掩饰的嫌弃的表情,很明显的,华母已经跟他说了点什麽。
回去的路上梁清蓉举着花圈挂着泪,走在冬天的风里。花圈店的老板黑着脸说花圈不能退,梁清蓉也没有精力再吵,放下花圈就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两个月,华振廉都没有再来找她。她想,也许他终于想通了,为了自己,不值得。
她明白华母不想愿意见她的原因,她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感恩华振廉他妈没有从灵堂里冲出来甩自己一巴掌,让她在衆人面前难堪。
春节工厂里放假,宿舍楼里也冷冷清清的。她独自在楼道的公用厨房里煮着菠菜挂面,突然觉得有人从背後抱住了自己。是华振廉。他呜咽地说着什麽,梁清蓉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他说的是对不起。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只是每周一次的见面变成了每两周一次。後来很久之後梁清蓉才知道那个时候华母托人给华振廉介绍了一个在医院里做行政工作的姑娘,他迫于母亲的压力,不得不和她见了几次面。可後来他还是跟姑娘坦白,说自己其实有对象,出来见你只是母命难违。
姑娘好奇地问:“你家里为什麽不同意你们俩的事?”
华振廉也很坦诚,说:“家里人嫌弃她条件不好。”不等姑娘追问,又赶紧说,“不过我不会辜负她的,因为从她十七岁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
姑娘惊讶地睁大了眼,她脸上原本的柔情在华振廉接下来的话里变成了惊慌失措。
“不光这样,她还为我怀过孕,做过手术。你说,我能抛弃她吗?”
那姑娘再没出现过。介绍人给华母打了电话。华母彻底死心。九五年的时候她被查出了卵巢癌。九六年的时候病逝。华振廉和梁清蓉在九七年的时候终于登记结婚。两个人不办婚礼,也没有家宴,只是把梁清蓉的户口从化肥厂的集体户口里迁了出来。
华振廉给小舅打了电话说了情况,小舅握着听筒久久无言。他想起好几年前姐姐说过的话,这真的是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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