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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体出了问题,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外婆就语气真诚地恳求大夫,说如果自己得了顽疾,自己一定会积极配合治疗。但也请大夫不要隐瞒真实的情况,因为自己家里有一个二十四小时需要人照顾的特殊孩子,所以如果自己真的有什麽三长两短,她得提前安排好後事,而安排这些,她需要足够的,自己的意识尚且清醒的时间。
大夫被她的坦诚震惊,表示理解的同时,还是问外婆有没有家人陪她一起过来。他想和家属先谈一谈。外婆摇了摇头,“我自己一个人来的。”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有什麽话您就直接跟我说吧。”
大夫望着外婆,叹了口气说:“您来的有点晚了,已经扩散了,说实话,手术的意义已经不大,不过如果您想做手术的话……”
外婆摇摇头,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她问大夫:“还有多久?”
大夫还是叹气,“三个月吧。”
外婆点点头,“谢谢您。”她让大夫给她开了点止疼的药,然後带着药回了家。
外婆是在那之後的四个月去世的。在她彻底被病痛钉死在床上无法动弹之前,她去了民政局,去了福利院,还想尽办法,想要联系到以前曾经帮助过自己的那个周副所长。她打电话去了凤游市里所有的派出所,可也没有找到周所长。那麽多年过去了,人家可能早就不在派出所里工作了。
民政局和福利院给外婆的答复都差不多,万安平已经成年,不符合救助的条件,也没有特殊教育学校可以为他提供安置。但是可以为他申请低保和残疾人补助。能做的也就这麽多了。
但外婆明白,这对于解决问题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她需要的是比那多得多的钱。这钱要不然就多到让万星怡可以不用工作,不用担心温饱,可以留在家里照顾呼呼,要不然就足够让万星怡雇人,或者送呼呼到某个托管中心去。但即使有这钱,也还有问题。万星怡自己的生活呢?自己的前途呢?自己的社交,爱好,自己的未来呢?
外婆叹了口气,她不後悔当初留下呼呼,但後悔自己没有更好地照顾自己的身体,死得太早。又或者,这提前到来的死亡压根就是跟随着呼呼的到来一起来的,属于无法退掉的买一赠一。无论是谁,全心全意地照顾呼呼这样一个孩子,估计都会死得早的。先知先觉後知後觉啊,这样的领悟来的太晚了。
在一个寂静的夜里,吃了褪黑素的呼呼睡着了。外婆跟万星怡交待了後事。照顾呼呼的事,绝大部分万星怡已经很熟悉了,呼呼只吃固定的几种食物。很多东西都是旧的。因为让他适应一样新的东西会很困难,但一旦习惯了,他就不愿意再换。呼呼还有敏感肌,所有接触皮肤的衣服都得是纯棉的,要不然他就要生病,就要哭闹。他不喜欢戴手套帽子等一切有束缚感的东西。听觉味觉也很敏感。有些声音普通人也许听不见,但像他这样的病人能听得很清楚,并且会很受困扰。
外婆把一个小本子拿出来,说:“呼呼吃的药的名字,都记在笔记本里了。还有,这个礼拜你休息的时候,你把呼呼带出去,我找了人,要把里面的屋子装一下,给墙面上订上一层防护垫,地上也铺,这样也方便你在上班的时候把他一个人锁在屋子里,我听人说了,那东西能隔音,他闹起来,用头撞墙什麽的,自己也伤不了太多,邻居也不会太抱怨。我已经跟房东说好了。”
万星怡听着,心疼了一下。
“小星,你是不是怪外婆?”外婆咳嗽了一下,艰难地继续说,“怪外婆当时为什麽执意留下呼呼?你跟外婆说实话,不用骗我的。”
“是的,外婆,我怪过你。”万星怡说,“如果呼呼当初不留下来,也许对我们,还有对呼呼都好。我不相信福利院会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就赶他走。”
外婆认真地听着,然後很诚恳地跟她道歉。她说:“小星,其实我是个自私的人,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带到地底下去的,但现在我得告诉你了,要不然这个疑问也许会一辈子困住你。很多年以前,我在南方,跟着一个大夫学了门手艺。後来,我到了北方,就靠着这门手艺讨生活……”外婆的声音黯淡了下去,“我打掉了不少别人不想要的孩子,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楚有多少了……有一次,有个孕妇,已经怀孕七个月了,跑来找我,我本来不想挣她的钱,可她跪下来求我,让我救救她,说如果这个孩子打不下来,生下来的话,那她也会把孩子扔进河里的。她说她是被人糟蹋的,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现在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她不想被这个孽种困住一辈子。她就抱着我的腿,擡着头看着我,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我实在是不忍心,我跟她说,月份这麽大了,如果要打孩子,很可能她自己也活不成。她说她不怕,她宁可死……後来,她受了很多罪,但是没死。那个孩子一开始也没死,出来的时候,还有呼吸,几分钟以後才死的。是个小男孩。我望着那孩子,看着他粉红色的小胸脯还微微地起伏了那麽几下,我觉得那孩子甚至还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或者,那只是我的幻觉。但我清楚地记得,那孩子左边腋窝下面有一块胎记……”
万星怡的心里一震,她猜到了外婆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个孩子以後,我就决定不再继续做那样的事了。可是报应也没有放过我。我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倒霉,又接二连三地去世。我知道,我作孽做到头了……後来,我在给呼呼洗澡的时候见到了他胳膊下面有个胎记,那个胎记,和当年我在那个被我杀死的孩子的身上见到的胎记一模一样。我就觉得,这是上天终于听见了我的忏悔,愿意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了。”
万星怡静静地听着,不知道自己能说什麽。
“你也许会觉得,既然是我一个人的罪过,那为什麽要把你也牵扯进来,对不对?”
这个故事太黑暗了,万星怡觉得,外婆的声音就快要和这黑夜融为一体。“我几乎没在你的面前提起过你的父母。但是我说过,我的女儿和女婿是车祸去世的。这话只有一半是真。我的确有过一个女儿。但她没活过十五。她是我唯一的孩子。”
万星怡像块被扔进湖中的石头,正在一点点地下沉。
“女儿死了有那麽五六年吧,我在一家私人小门诊找到了工作,晚上我就住在店里。有一天晚上,快关门的时候,进来了一个女高中生模样的人,很瘦,穿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外套。她脱下外套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光是看看,就知道她应该是快生了。她一头是汗,疼得脸都扭了。我一摸她的裤子,湿的,羊水已经破了。後来,她就在小门诊的脏床里生下了一个孩子。我问她孩子爸爸呢,她不肯说,只是哭。我又去她说的地址找到了她的家人。那女孩没妈,她爸一进门就过来扇了她好几个耳光。她差点就晕了。後来她爸给我甩了二百块钱,把她拽起来就要走,我问他孩子怎麽办,他说,谁爱要谁要,反正他不要。我说你不要你也不能留在这啊。他说,给他也行,他出了门诊部就一直往西走,走出城,走到农民的菜地里,刨个坑就把这玩意给埋了。我说你这是耍无赖,我要去派出所报警。他还是拽着他闺女往外走,他说,那你去啊,到时候看警察是要来抓我还是杀我都随便,反正这个野种我不养。你干脆把野种给警察,正好让他们抽血化验,找出看是哪个王八羔子的种。说完他又拖又拽地就把他闺女给拽走了。孩子在我怀里哇哇直哭,我也不能不管孩子,把孩子包好我就抱着孩子去外面找买奶粉的地方。
“我想过把孩子交到派出所去的,但我望着孩子的小脸,又不忍心了。那个时候,我的最後一个亲人也离开我好几年了,我就想,干脆让这孩子当我的亲人吧,她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身上的业障应该牵扯不到她的身上去。”外婆说,“但是,我终究还是连累了你啊。”
万星怡早就听得泪流满面,她问:“那你有没有再见过那个女高中生?”
外婆摇摇头,“没有。但是我知道她叫卢怡。生你的那天夜里,天上有星星。我就给你起名叫星怡。虽然你的妈妈离开了你,但隔着那天夜里的星星,她也许一直在某个地方念着你。
“还有,刚才我给你的本子里,在最後面的几页,还记着一个人的地址和名字。那个人应该是呼呼的亲妈。等我走了以後,你如果坚持不下去,或者压根不想坚持了,你可以试着去找一找她。”
万星怡吓了一跳,“外婆,你知道呼呼的亲妈是谁啊,那你为什麽不早点去找她?”
“我找过的。”外婆说,“可是当时她不认。”外婆咳了一下,“不过也许你可以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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