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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4章
那个农家小院很不显眼,藏在一条蜿蜒山路的深处,路是土路,一下雨,底盘底的车根本就开不进来。门是两扇开合的旧铁门,上面刷的漆掉了,露出来的地方已经有些生锈,粗粗的铁链子像蛇一样盘在上面,看起来也像是有年头的东西。
村里的老人说很多年以前有人在这个院子里开过一个小的木材加工厂。
“那会管得不严,山里的树又多,几个胆子大的就自己砍了树,在这院子里加工,然後拉到山下面的县里,有人收。後来也许是挣了点钱,贪心了,觉得砍小树来钱太慢,就开始砍更大一点的树了,还没来得及让上头的人发现,自己就先出了事。一个人在砍树的时候当场被砸死了。後来,几个偷着砍树的人都被抓起来判了刑。
“呀,那都是千禧年前後的事了。本来住我们这山里的人就不多,後面就越来越少。基本上家里有娃的,娃一长到十五六,考上学的就一直在外面上学,考不上的也都出去打工了。有本事的还把老爹老娘接到镇里乡里县里去了。山里就剩下些老弱病残。对了,死的那个人就是原本这个院儿的男主人。後来老婆带着孩子改嫁,院子就一直空着。
“大概两三年前吧,有几个外地人找过来,问村里有没有什麽僻静的农家小院空着,他们想租下来。看了好几家都不满意,最後相中了这家,村长托人联系上了那家的儿子,双方谈妥了租金。租客也大方,租金一付就是三年。还雇了邻村的几个身体还算硬朗的小老头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了。
“一开始以为他们就是来这小住,不是现在有可多那种人,在城里待烦了,就要来山里待上一下,要搞那个,‘返璞归真’。後来院子收拾完了以後,有人说看见有车开进来,呼啦啦地下来了不少人,东西也不少。那架势不太像是住住就走的样子。他那个院儿,其实有点偏僻,就是跟离得最近的那一家也有段距离。後来过了好一阵了,也没见住这院里的人跟村里的人有任何的走动,离得最近的那家老头就好奇,跑过去看,想看看住在里面的都是什麽人。可敲门人就是不来开,他还听见里面有人惨叫的声音,他就跑到村长那报告,说是怕里面是不是在搞什麽违法乱纪的事,到时候公安来逮人,再连累了咱们。村长那个时候才说,人家没干啥坏事,就是住在那里面。但那人还是不信啊。
“後面村长为了让村里的人不再胡传话,就领着人去那院子里看了看,果然,里面住着十个人。五个年纪大的人里面,有四女一男,年纪小一点的五个人里,四男一女。一问,发现这其实是几对父子和母子。那个男的和其中一个女的是两口子,他俩有俩儿子,双胞胎,都是傻子。剩下的三个女的也都是独自带着孩子住在这的。他们那些娃,一个个的,脑子都有问题。不过你别说,虽然是傻子吧,可一个个长得都还挺端正,不是歪瓜裂枣也没有眼歪嘴斜,都白白净净的,长得挺好。可你叫,人家不答应也不看你,要不然就是转圈来回晃,要不然就是甩手,有的还鬼叫或者没来由地哈哈笑,或者突然就冲过来打人,挺吓人的。院子收拾得挺干净。还开了一片菜地种了菜。反正人家不和村里的人打交道,每个月有面包车开进来给送东西。”
刘浩阳和小钟跟着当地的民警一起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村民口中的那原本四女一男五个家长只剩下了三个。梁清蓉是前不久才带着华宇航加入的。据说本来这个院子的租期已到,房主让他们再至少一下子付清一年的,可剩下的三个家长也拿不出钱来续租,却也已经没法带孩子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左右为难之间,梁清蓉付了五年的房租,还出钱换掉了那个坏了很久的太阳能热水器。她和她的儿子成了这个大家庭的新成员。
现在这个院子里,算上梁清蓉在内,一共有四个妈妈,和五个男孩。双胞胎男孩的爸爸在一年前离开了。还有本来在这里的那个带着女儿的妈妈走得更早,原因是她担心女儿的安危。她说有一次她在洗衣服,女儿在前门那玩,她从铁门门缝里看到外面好像有人,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一个老汉,正用色眯眯的眼神望着自己的闺女,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她叫来那对夫妻,三个人一起骂,那老头看见这院子里还住着男人,就悻悻地走了。可过了几天又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山果,想引诱女孩过去。那个当妈的当时就觉得不行,这地方她不敢再待下去了。後来,那个男家长也走了以後,剩下的妈妈凑钱买料,到山下的镇子上请工匠,来把围墙加高,给院子里和屋子里都装了监控,还让人从外面买了一只德国牧羊犬,从此就靠它看家护院。她们都尽量不出院子。所需的粮食日用品都靠山外的亲人朋友隔几周送过来一次。他们就过着这样与世隔绝的,囚徒般的生活。
跟着刘浩阳和小钟回樽田的一路上梁清蓉都很沉默。刘浩阳和小钟的心情也挺沉重。原本在来时荡漾在心里的那种“终于让我找到你了”的豪气已经没有多少了,有的只是对住在那里的那些母亲和孩子们的同情。
她们都是单亲母亲,其中两个当初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把城里的房子卖了,算是破釜沉舟没有退路了。她们现在除了靠着越来越稀薄的老本生活以外,仅有的经济来源是在网上直播卖货。平日里她们拍摄一些男孩们的日常发到网上攒人气,粉丝够了以後就开始卖一些简单的日用品,像是什麽袜子啊洗碗布搓澡巾之类的,挣的钱非常有限。还时不时的就被人骂,说她们为了流量为了挣钱,整天把孩子们犯病的样子发到网上卖惨,简直不配当妈。
因为村落实在太偏僻,快递寄不到这里,他们只能麻烦山下的一个骑着电三轮送货的大姐帮她们把厂商寄来的样品从镇上的驿站里取回来,每次都尽量多攒一些包裹,让大姐一次都拉来,然後大姐跑一趟给大姐二十块钱。
平日里吃的菜都是自己种的。菜地里有豆角有西红柿有土豆有白菜。五个男孩里有三个症状稍微轻一点的,可以帮着干一些简单的活,也可以帮着看着其他两个男孩。四个妈妈里,除了梁清蓉外的其他三个都有过直播经历,梁清蓉说自己的嘴不行,干不来这个,也从未出过镜,于是就多做一点家务。反正在这个院子里,活是永远都干不完的。华宇航倒是在最新发布的视频里出现过,警方也正是因为这个才终于找到了他们。
小钟开着车,刘浩阳忍不住从後视镜里观察着坐在後排的梁清蓉的表情。梁清蓉的情况其他的三个妈妈不是全部清楚。她们只知道她来自润忆,退了休,患重度自闭症的儿子越来越大,康复无望,在城里老惹事待不下去,所以只能来到这山里,毕竟这里没有宝马车可以让他砸。她也是在网上看到那几个妈妈的视频和直播,了解了她们的情况後才跟她们联系上的。本来她们对是否让梁清蓉母子加入还有迟疑,直到梁清蓉说可以一下子付清五年的房租才终于同意了。那个时候她们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允许她们拒绝这个提议了。
她们对刘浩阳说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觉得梁清蓉的人品还不错,她话很少,但是人很勤快。华宇航的情况麽,在孩子中间算是中等吧,不是最差,她们也不排斥。唯一让她们几个犯嘀咕的是,看梁清蓉的那个样子,完全不像是一个常年照顾过自闭症孩子的母亲的状态。有很多对她们来说算是常识的东西,她好像都不知道。而且还处在时常被华宇航的行为和情绪震动的状态里。
而她们三个,经历过的事情都大同小异。从孩子确诊的那一刻起,她们就知道,自己的人生中不会再有值得鼓掌庆贺的事。孩子小一点的时候她们也都奔波过机构,时时刻刻像影子一样跟着孩子,花出去一河滩的钱,可收效甚微,孩子的行为问题越来越严重,尤其孩子到了青春期,有了性需求,家长更加难堪。她们三个都和孩子的爸爸离了婚,而儿子一过十八,原本还给个仨瓜俩枣的前夫就一分钱也不给了,孩子是死是活他们也不在意。她们只能当孩子的父亲死了。
说起这些,她们一直在叹气。那叹气声如绵延不绝的浓雾,掩住了那些令人寒心和无奈的往事。
刘浩阳看着她们。那三个妈妈的脸上都有着相同的苍白与疲惫,但对未来的恐惧和焦虑却把她们的目光磨得像刀锋一样利。未来是没有希望的。新的一天也只不过是过去一天的重复罢了。她们都不敢想未来,过一天算一天吧。
几个男孩里,有一个男孩的小名叫果果。听得刘浩阳的心里一震。他在心底问自己,如果自己也摊上了一个这样的孩子,自己有没有魄力和勇气能抛下一切,放弃自己的人生,把自己的下半辈子全部都耗在这个没有希望的孩子的身上。他不知道,他回答不出来。但是他能理解那些当逃兵的父亲的心态,更由衷地敬佩这些母亲们。
在无奈的生活里,死了很容易,活着却很艰难。都说男人坚毅如铁,女人柔顺似水,可往往却是如铁的男人卡在了生活的沟沟坎坎里,女人却把自己挤压成一丝细流,穿过这世上最狭窄的缝隙。
离开前小钟掏出手机为站在院子里的华宇航拍了好几张照片,他跟刘浩阳解释说,照片是为万星怡照的。她现在在看守所里,但是也一直很想知道呼呼的近况。
回樽田的路上呼呼闹了好几次,梁清蓉都耐下心来安抚。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地烦躁和不耐烦。回去的这一路她都没有问刘浩阳他们为什麽会来找自己。事实上,从他们在那个山间的小院里向她出示了证件以後,她的脸上就一直带着一种安然的神情,像是早就料到他们终有一天一定会出现。
期待下一章啊
怎麽写了好多分支啊。主线我都快忘记了。
还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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