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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1章
那是个夏天的晚上,回了樽田的杨建宏一个人去夜市里觅食,结果觉得一个坐在对面桌上吃饭的老头有点眼熟。他盯着那人的脸看了很久,终于意识到那人是谁。
他比记忆里老了好多啊。杨建宏在心里感慨。毕竟光阴匆匆而过,当年他和华振廉玩得好的时候,跟着华振廉回过一次他家,进门的时候,华振廉管那人叫舅舅,他也亲热地跟着叫舅舅。
他望着那人的脸,记起了他爸嘱咐过他的话,“华振廉他舅管着市场这一片,你和华振廉玩得好是好事,见了人家家里的人你嘴要甜点。知道不?”
现在,虽然早就物是人非了,可刚刚从他的脑中离去的父亲的声音,还是让他的心里有了一丝温情。
“舅。”杨建宏走过去叫。
正在慢悠悠吃饭的老头擡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你是华振廉的舅舅。”杨建宏说,“是我,我是杨建宏。记起来没,我还去过你家,还吃过舅妈做的饭。”
老头像是一部卡了壳了机器一样想了很久,然後才又开始正眼打量杨建宏。他的眼神有点浑浊,杨建宏猜不透他现在的心情。按照世俗常理来说,他们应该算是仇人,因为梁清蓉毕竟是他的外甥媳妇,而杨建宏的老爹杀了她的家人。
“都这麽大了,也老了。”老头慢悠悠地开口说,“如果华振廉现在还活着,说不定也是你这副德行。”
老头的话让杨建宏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张报纸。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是啊,华振廉已经死了有年头了。
“华振廉的事我也没想到。”他顺势说,口气里带着遗憾。
老头没理他,他正想着再说点什麽的时候,老头突然擡了擡手,“坐吧。”
杨建宏听话地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舅,你咋来这片吃饭了?你不在洪光市场那片住了?”杨建宏自来熟地说。
“早拆了。”老头上下打量他,问,“你呢,你啥时候回来的?当时不是说你去外地了麽?”
“嗯,刚回来没多长时间。”杨建宏说。这不算瞎话,那个时候他刚和润忆的饭馆女老板分手,润忆待不下去了,正好,和他聊得不错的一个女网友在樽田卖保险。
“月是故乡明嘛。”杨建宏笑笑。
杨建宏要了点烤串,又叫了两瓶啤酒。老头没走,也许是心里闷得慌,俩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叙旧。话题当然还是绕不开华振廉。
提起华振廉,自然也避不开梁清蓉。事情都过去这麽多年了,老头还是咬牙切齿。说华家也许就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华振廉才让她给缠上。如果不是她,华家人不至于死绝,弄到现在家破人亡的地步。
“不是还有华振廉的儿子嘛……”杨建宏小心翼翼地说,“那孩子不是还在……”
“有什麽用啊,一个傻子!”老头愤恨地说。
“傻子?怎麽是傻子?”杨建宏吃了一惊,这的确是他不知道的信息。“您见过那娃啊?”
“我没见过,我儿子见过。自从华振廉和那女的结婚,他就没有再和我们有任何来往。当初给我姐办後事的时候我就明确地告诉过华振廉,如果你放弃那个女的,那你就还是我亲外甥,如果你执意还是要和她好,那我就不是你舅了,人家压根不在乎,最後还是和那女的结婚了。结果呢,生出来个傻子。”老头感慨地摇摇头,“我儿子去润忆实习,顺便去他表哥开的书店那看了看,结果就看见他那傻儿子,都三四岁了,也不说话,就在那转圈。他和华振廉聊了没几句,那娃就拉裤了,如果不是华振廉拦得快,娃手都要伸到裤裆里去抓屎了……我儿子回来给我说,说他表哥老得不成样子,驼着背往那一坐,看起来跟个老头一样。头发也白了不少,书店里生意也不咋样。哎!”老头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舅,你少喝点吧,要不然回去我舅妈该说了。”
老头摆摆手,“你舅妈早没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他抹了抹嘴,“所以我就给我儿子说,找对象这种事情一定要慎重,一旦和不靠谱的人结了婚,绝对会倒大霉。”他擡眼看了一下杨建宏,“对了,你咋样?结婚了吧,娃多大了?男娃女娃?”
“我还行吧,老婆人挺老实,生了个女娃。”杨建宏不想把话题引到自己的身上,于是继续问,“那,那孩子丢了,就到现在都一直没有消息?”
“谁知道呢,管他呢。反正华振廉也已经没了,就是找到,也跟我没有关系。”
“哎,华振廉就是心太软了。他也是太有正义感太有责任心了。当年不是那女的为他打过胎嘛,他就想为人家负责一辈子……”杨建宏故意压低声音说。
老头冷笑了一下,“要我说,他弄不好就是个……用现在的话怎麽说?就是个接盘侠!他当时跟我争的时候我就问他,我说你怎麽确定她去打胎了?你亲眼看见了?你又怎麽确定她怀的娃就是你的,又没有做亲子鉴定。华振廉还傻乎乎地说,我就是信她,我就是爱她。我说好吧好吧,你愿意当傻子,谁也拦不住。”老头是止不住地叹气,“女的要是耍起手腕来,男的根本就玩不过。当时那女的什麽时候怀的孕?在哪儿做的检查?什麽时候打的胎?在哪儿做的手术?他全都没有去查过,就是人家怎麽说,就怎麽算呗。”
杨建宏听着,没说什麽,跟着笑笑。
“瓦场巷那地方的人,都贼精贼精的,一个女的好不容易攀上你了,会那麽容易撒手?……”老头咂咂嘴,“那女的家里人,好像也不咋样吧,儿子辍学打架,当妈的也不是什麽正经人,要不然你爸……”老头不说话了,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但杨建宏没生气,他举起杯子,和老头碰了一下,“舅,我爸在市场那会,全靠你的照顾,我谢谢你。”
“哎,杨哥不是个坏人,就是脾气太冲了。”老头喝下了刚刚碰过杯的酒。
那天晚上,微醺的杨建宏失眠了。他想起老头说过的话,还有,说“接盘侠”那三个字时的表情。
迷迷瞪瞪间,他又忍不住回想高中时候的事。
邓丽君如水一般温柔的歌声里,浮起了华振廉望向欧阳淑的表情,自己和技校女生谈论起欧阳淑时,女孩嫉妒又嫌弃的样子,还有刘国喜冲自己挥过来的那半块砖头。
被打的自己捂着脑袋,热热的血从伤口流下来,迷了眼,他眨着眼,透过那血帘,看着刘国喜怒不可遏瞪着自己的样子。
现在,在这个黑漆漆的夜里,隔着这麽多年的光阴,刘国喜的表情被无限地放大,变得格外清晰。这下,杨建宏看清楚了,他眼底的怒气下面,有与华振廉一样的,每次谈到欧阳淑,就难以掩饰的,莽撞而炽热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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