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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医者皱着眉下去,换了个皱纹更深的老人,片刻后又唤来仆役,抬着小轿一路直扑早已告退养老的前任太医令府宅,将更老的老头一路抬进了长公主府。
老头眉发皆白,缩水的像枝头风干的果子,几乎是被健仆夹掖着提进来。
长平额头簌簌冒着冷汗,满含歉意地先请人落座吃口热茶,起码顺了气才好诊脉。
老头摆摆手,喘气诊脉两不耽搁,一手搭上长平的手腕,眉头登时皱的能夹核桃。
长平拿帕子压了压鬓角止不住的汗,神情倒还镇定:“您有话直说,我心里也有数,两相对照一下便可。”
老头收回手,才抿了口热茶,道:“长公主身体很好。”
长平不等他继续问,将反复说给前两位医者的话又重复一遍:“未曾受惊,也未受凉或饮食出错,午时睡醒刚要去看我那只溜家的鹦哥回来没,至门口便腹痛回转,检查过有少许见红,倒是不多,只是腹痛不止。”
老头不徐不疾,等她一口气交代完,才慢吞吞将没来得及的半句话说完:
“就是身体太好了。”
这个说法长平闻所未闻,好在她机灵,想了片刻就问:“因为太好了,所以容不下这个孩子?”
老头点头夸道:“聪慧。”
长平被夸得莫名其妙:“竟然还有这种病症?”
她对医术毫无兴趣,自然不知这世间奇怪病症多不胜数,老头儿便解释道:
“有些妇人怀胎极艰难,并非怀不上,而是有了很快又没了,这便是一种。还有身体无恙,偏极难怀上,这也是一种。还有怀孕容易,怀相却极差,便是保住一段时间,孕期里也只能躺着,无法进食,严重些甚至饮水都要呕吐,往往月也保不住。”
长平便是第一种,身体极好,只是肚子里多个吸收养分的胚芽,便被她身体自发地当做外物而排斥。
老头安慰道:“长公主身体康健,许是缘分还未到,调养几年再要孩子也不迟。”
长平问:“还有别的法子?”
老头放下茶盏,四顾都是长公主府的自己人,于是也直言不讳:
“眼下这个怕是难保,往后若想要孩子,兴许换个驸马可解。”
他耄耋之年,便不在乎自己说出怎样的惊世之语,椅子后面立着的一中一老两位现任太医丞和太医令却恨不得把他嘴捂上,或将自己耳朵塞上。
但老头不在乎,长平也不在乎,反倒是思索着这奇异的,发生在自己肚子里的,这场看不见狼烟的战争,一时想入了神,腹痛都顾不上了,眼眸晶亮地道:“我的身子不接受这个胎儿,而换个驸马换个胎儿,我的身子也许就愿意接受?”
她喃喃着:“竟是如此。”
立在长平身后的女官赶在她没说出更多离谱话之前,借着袖口遮掩,从椅子靠背的镂花缝隙处伸手戳她的后背。
长平骤然回神,面容端肃地开口道:
“驸马不能换,孩子尽量保,您先开个方煎药我先吃着。许是不用多久,难题自解。”
这话若换个人来说,简直是在挑战医家的权威,偏说这话的人是长平,身份之外还有些玄奥难言的事,老头瞥她一眼便提笔开了两张方:
“这张保胎方先吃一个月,是药三分毒,一个月后若是不见好……“
他指了指另一张药方:“三个月内用这张方子落胎伤身更小,调养一年换个驸马再试。”
长平将前张方子递给女官下去取药煎汤,自己将后一张收进了袖子里,方才起身恭送这老成了橘子皮,却眸光湛亮的前太医令。
老头搭着比他年轻些的现任太医令的胳膊,借力慢吞吞抬腿跨过门槛,忽地回过头来:“公主啊。”
他仍旧是唤公主,像是长平还没长大,龙椅上的人是她爹而非阿兄。
老头年老成精,又天然带着医家一点痴,笨拙地试图套交情:“公主啊,您身份高,又有际遇,若是有个符文或别的什么法子可解此症,能不能教教老头?”
长平略带惊异地睁圆了眼,尔后向他承诺:“若是有能教的法子,我定然教你。”
老头一高兴,湛亮的眼睛就被层层叠叠的皱褶吞没了,认真拱了拱手,才转身离开。
外人都散了,长平撑着贴身婢女粗硬的胳膊,摇摇晃晃进了内室便往床榻上倒去。
木偶化作的女童食了多年香火供奉,体型外貌都与寻常女子没有差别,只有上手时才能察觉到织物下的肢体能当兵器使。往里日长平还要打趣两句,而今腹痛难忍,打趣的心思都没了,躺在软枕上虚弱地同她道:
“这便是老祖宗取名子虚的缘由?小椿啊,我怎么觉得还不止这点事儿?”
长大的木童女面若银盘,眉发乌黑,唇色嫣红,笑起来右颊还有个浅浅的笑涡,长平为她取名“椿”。另一个男童也长大了,被安排在前院出入,他的笑涡在左边,取名“棹”。
长平捂着小腹直直地盯着小椿脸上的浅窝,第万万遍的嘀咕:“瞧咱家老祖宗这癖好。”
只要肯走神,小腹就没那么疼,长平刻意地胡思乱想,她倒不是担心胎儿真如老头儿说的那样没了。
毕竟老祖宗赐了名,有名有姓的孩子没那么容易出事。
顶多是自己遭点罪,但也没关系,她看得开。
女官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进屋,就听帷帐堆叠的床榻里传来小声的迁怒:
“太常是怎么合的八字,还说驸马旺我?就这?”
小椿守在旁接话:“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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