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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答道:“兵家进退常事也。宋江今日打得胜仗,明日胜败未知。大宋皇帝、大金皇帝亦然,天下没有常胜的将军。”
阿骨打默然片刻,问道:“你又是个甚么?”
宋江愕然道:“甚么?”阿骨打道:“我问你在南朝做个甚么样官儿。”听通译转译过来,诧道:“你这般能耐,指挥得动恁的遮奢一支人马,怎的赵皇帝只与你作这般小官。好不小气!”
宋江道:“宋江文面小吏,出身水泊草莽,犯罪滔天。皇恩浩荡,恕去我等罪孽,虽身死不足以报答。”阿骨打好奇,问:“他们真个给你刺道金印?”仔细看了一回,哈哈的笑道:“我女真勇士多有文面,你这算不得甚么。你却不想在我手下,做个大官么?”
宋江吃了一惊。看阿骨打时,却哪似说笑?道:“陛下休开这等玩笑。”
阿骨打正色道:“谁同你开玩笑?宋国招得你安,我也招得。来我的手下,胡乱也教你做得一方诸侯,占得一方土地,兄弟们享用些官职金银,兵马土地,由你掌管,尽你做主!却不胜似南朝做个节度使?束手束脚。”
宋江惟有苦笑,答道:“恕难从命。”
阿骨打略有失望之色,道:“你们汉人忒古怪了!”宋江道:“汉人有道是:‘忠臣不事二主,一女不嫁二夫’。此是为臣子的本分。”那通事翻译过去,叽里咕噜说了半日,言语极是冗长。阿骨打有困惑之色,发问一句。二人一问一答,自顾自交谈起来,竟将宋江晾在一旁。
那通事转过头来笑道:“将军休怪。我们女真,确乎没有你们汉人这样道理,因此上有些诧异。皇帝说了:一个女子,怎的嫁不得二夫?哥哥死了,嫂嫂寡居,你情我愿,我便将她娶过。此是顺理成章的事。”
宋江无言以对。道:“谈别的罢。”
阿骨打道:“罢,罢,你要替你们皇帝卖命,那也由你。我先前已同南使赵良嗣等说过了,山前七州,你们自家拿下,我也不要你们的。”
宋江道:“山后九州,却也本是我南朝国土,本当归还。”
阿骨打摇头道:“我本不要你们的。打下西京,也本不要,只为就彼拿阿适去,拿了他时,自还了与你。是你南朝不肯发兵,失约在先,故而不能依照前约办理。我打下城子,白白的与你,不是道理,须拿岁币银绢来换。上回亦是这般同南使说的,休要再来商量。”
通事将话译过。宋江诧道:“阿适是谁?”通事笑道:“阿适乃辽国天祚。”宋江道:“岁币银绢,都是与契丹家的。如何却好转与金国?”
阿骨打笑道:“却是你没道理了!山后九州,且不说如今尚未全属了我女真。便过来了,也是我女真儿郎千辛万苦打下城子,如何却肯白白的与你?须是由你南朝军队自行打下,才是你的。山后九州,还有几座州城未下,不曾由我家占平了。你等自行去占,我不干预。”
宋江道:“每下一城,皆是血肉堆成。大金国皇帝肯再多造杀伤?——此话不必译给他听。你只对他说,此事能谈时,不若各自早早议定边界,早见太平,叫众儿郎早日归国。”通事传译过去。
阿骨打听了道:“这事是同谁商议?我看你似个有胆色的,不似姓童的那等撮鸟,我就同你谈罢。你有胆时,不妨同我赌上一场。”
宋江问:“赌些甚么?”阿骨打笑道:“赌个人罢。谁先拿得阿适,山后九州便归谁家。”
宋江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拿辽国皇帝来换州城?”通事移译过去。阿骨打点头道:“山后九州,南朝若无本事来取,便都由我打下也罢,本来也不费甚么工夫。也不要你半分岁币银绢,只要捉到阿适与我,无论死活,打下九州与你。”
宋江半晌道:“此事非江所能妄断。”
阿骨打笑道:“你做不了主。尽管叫你们南朝皇帝再派使节来,你看我正眼理他不理?只有个叫作马扩的似个男子汉。叫他同赵良嗣来和我谈。”不再理会宋江,仰头将杯中酒吃尽。
64
第三日上,阿骨打领起金兵去了。宋江安抚居民,整饬都城。忙碌过连日,这日同公孙胜在中军闲话。
宋江问道:“久闻先生师父罗真人乃盛世之高士,术法多有灵验。如今尊师却在何处?”公孙胜答道:“尊师同老母都在蓟州地界。”宋江道:“离此不远。如今蓟州已归宋界,卢员外打下城子,已移交汉家掌管了。贤弟却不想归省么?”
公孙胜答道:“老母恩师都在蓟州汉地居住。贫道亦欲归望,参省本师,为见兄长连日屯兵未定,不敢开言。”宋江道:“正好要烦贤弟,引宋江去访尊师,一洗尘俗,顺道探视蓟州光复现状。”公孙胜道:“甚好。”
于是约定时日,宋江委军师掌管军马,将带花荣、戴宗等头领,另带三十六轻骑,携带礼物,取路投蓟州来。
此时北国秋色已深,正值秋收冬耕,农忙时节。一行人入得蓟州地界,沿路行来,却只见荒烟蔓草,村落零落,人迹稀少,沿途村镇,十室九空。
向午打尖,众人在路边歇下,起火做饭,端将上来,一碟野菜,先奉与宋江。宋江道:“怎的你等俱不动筷?”花荣答道:“我等自有酒肉。”
宋江道:“不争向农户赎些菜蔬,多多的与他些本金便了,沿路来时,也曾见得不少田地。”戴宗失笑道:“哥哥说得忒轻巧些。哪来的农户?田里都丢荒了。便有些豆粟瓜果,也皆给鸦雀吃去了。”
宋江诧道:“如今州府已蒙我汉家光复。怎的反倒不见生民?”
花荣道:“当日小乙同我随汉使北行,所见所闻,女真最要紧的似非土地,乃是人口。当日过蔚州,望博野,问本地军户,皆言:‘金人南下,掳去人口,余者皆已逃散。’此处大辽先占,边境战事不起,有过平静安乐时候。如今金人先来,又过乱兵,几方势力交错角力,故而不剩得甚么。”
宋江默然。因让众人。花荣道:“今日田间地头拔取得,便止有这么些菜蔬,哥哥先胡乱用着,对付一口。明日再多寻些。”众都道:“带的粮肉充裕,哥哥宽心。”夜来寻片林子,拢一堆火,坐地露宿一夜。次日起程又行。
秋阳当空。早起日头底下走了半日,宋江口渴。水囊已空,亲兵遂望河流去汲水,空手而归,道:“河道里浸着些死羊死马,腌臜得紧。”宋江道:“不妨事,遇见村庄,问人讨些。”走了半日,却哪见村庄?大半尽遭兵燹。
走至半下午时分,宋江渴得难当。路边见到一座村子,尚属完璧,急唤士卒前去讨水,喊了半日,却叫不出一个人来。戴宗道:“想是居民皆迁走了,哥哥胡乱吃口冷水也罢。”取了水囊,往村中水井去打水。井栏边俯身,却吃了一惊,一交坐倒。
宋江急问:“院长怎的?”花荣早弯弓搭箭,将宋江护佑周全。吕方手按兵刃,跃下马背,抢上前去查看。遥遥的叫了一声:“都是死人。”
宋江吃了一惊。马麟早滚鞍下马,抽刀出鞘,疾步赶上,探头往井下看了一眼。面不改色,说声:“此是屠村的勾当。”
吕方半晌方说出话来,道:“是谁干的?”马麟道:“止有老小,却不见半个青壮,多半是军队手段。俺们当年占山为王,打家劫舍,却也干不出这般事来。”
说话间已将戴宗扯起,喝起十数骑兵,一齐往村中查看。一座村子竟寻不见半个活人,只惊起黑压压的一片老鸦秃鹫,绿头苍蝇。两只野狗循声转出,见了人来却也不怕,恐吓不动,四个眼睛,发着绿光,一齐向这边灼灼的注视。马麟怒喝一声:“滚!”挥刀驱赶,方才一溜烟的散了。
众人立了一会。却也无力就地收敛尸首,遂合力推倒一座土屋,将井口掩埋了。宋江命将屋舍并尸身付之一炬,继续前行。
再行出一日,离州府渐近,路上逐渐有些人烟生意。官道上撞着一群流民,面有菜色,扶老携幼,见到宋江军马,大惊奔逃。宋江连唤:“休慌!我等是大宋子民。”流民却哪里肯听。吕方打马上前截住,好说歹说,方哄动为首的一个老者过来,颤颤巍巍,跪在地下听候发落。
宋江慌忙扶起,问:“老丈是哪里人?”那老丈答道:“我等是蓟州居民。”
宋江道:“蓟州已蒙汉室光复。老丈怎的却流落在外?”
老丈答道:“俺们是蓟州汉儿,本属辽地居民,大辽治下,生活安定。谁知先吃金兵打来,将村庄掳掠一空,又尽将壮丁男女,掳掠了去,只余我等老小。前日又有汉军来索饷,因小人们拿不出钱粮供奉,一把火烧了房舍。俺们如今要向宋界去逃荒。”
宋江吃了一惊。问:“哪里来的汉军?”
老丈摇头道:“谁知哪里来的?皆是散兵游勇。”
宋江道:“你我皆是汉人,他如何却来打你?”
老丈道:“俺们燕云汉儿,辽国将我等视作汉人,宋国又说俺们是辽人。却谁肯顾怜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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