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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位于洛阳东南开阳门外,自汉光武帝建立至今,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根据魏制,但凡六百石俸秩以上官员的子弟都可直接进入太学,同时地方州郡也可以遴选儒生成为太学生,此时洛阳太学中共有太学生三千多人。
太学生经过考试可以担任国家官职,加上汉代皇帝常常在太学咨询国事,太学生们便养成了以天下为己任的风气。因此潘岳想调动民意为嵇康求情,先想到的地方就是太学。
潘岳等人到达太学的时候,天色尚早,无论学生还是博士都没有人影。由于在路上已经商量好了对策,三个人下了马车后直接进了讲堂,夏侯湛铺纸,韩寿磨墨,潘岳则提起笔,片刻之间就写出了一篇号召太学生为嵇康先生上街请命的招贴。
写完之后,夏侯湛和韩寿看了,都觉得潘岳这篇招贴文辞精简却意气慷慨,让人恨不得立刻冲上洛阳街头,为即将含冤受刑的嵇康先生振臂一呼。当下两个人和潘岳一起,将这篇招贴誊写了多遍,又将它们在太学内四处张贴。
等这些做完的时候,太学里已经聚满了前来上课的太学生。他们聚集在潘岳所写的招贴前,大声诵读,人声鼎沸,更有好事者将这招贴传抄多份,带到外面街头张贴散。一时之间,原本就已经因为嵇康之案而炽热得如油锅一般的气氛,因为潘岳洒下的几滴水而轰然炸裂。
“吕巽奸污弟弟吕安之妻,反倒诬告吕安不孝。嵇康先生为吕安作证鸣冤,何罪之有?”也不知是谁带头一喊,顷刻引来了山鸣海啸一般的响应。
“小人横行,名士蒙冤,此正是我们为国家效力之时!”
“对,眼睁睁看着嵇康先生枉死,我们光读这些圣贤书有何用?”
“按这个招贴上说的,我们这就冲向东市刑场,请大将军刀下留人,请嵇康先生到太学来任教!”
“不救出嵇康先生,誓不回还!走,去东市!”
“去东市!”“去东市!”一声又一声的呐喊此起彼伏,如同一波一波的巨浪,终于漫溢出堤岸。三千太学生有的振臂高呼,有的抱起孔子的牌位,有的招呼着路上的行人,仿佛洪水一样冲出太学,向北方的宣阳门卷去。
“你们这个样子,是打算造反吗?”潘岳正与夏侯湛韩寿一起随着太学生们进城,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乌合之众,也想逼大将军收回成命?”
潘岳回头一看,见说话的正是石崇,想必他在洛阳无事,也前来太学听课。
“我们代表天下人请命,轮不到你来冷嘲热讽!”不等潘岳回答,韩寿便忍不住顶了石崇一句。
“一群乱哄哄的无头苍蝇,居然好意思代表天下人?”石崇哈哈一笑,“土匪聚众抢劫,都知道要推举头领,令行禁止,可笑你们这些蜗居在洛阳的世家公子,连乡野里打劫的毛贼都不如,还想成什么大事!”
“你……”韩寿气得倒仰,面红耳赤还想争辩,潘岳却一把拉住了他,“石公子说得没错,我们要想救嵇康先生,确实要推举领袖,不能如乱民一般失去控制。”
“可是谁来做这统帅众人的领袖?”韩寿脱口问道。
“还能有谁,这不是现成的吗?”石崇斜斜打量了潘岳一眼,“这洛阳城中,谁能有檀郎这么高的人望?只要拿出上巳节时在洛水边的架势,别说三千太学生,就算是三万洛阳人都会跟着你奔赴东市了!”
“你居然还有脸说上巳节!”韩寿又待怒斥,却现潘岳已经爬上了他们乘来的马车,高高立在了车辕上。
“安仁不可!”一直沉默不语的夏侯湛见状,连忙奔过去一把拉住了马缰绳,焦急地对潘岳道,“你难道看不出石崇是故意在害你吗?法不责众,招贴大家都在传抄,查出主谋不易,可你若是出头,就是明摆着和大将军作对!哪怕最后大将军迫于民情赦免了嵇康先生,你自己也免不了受到责难。二公子已经提醒过你从井救人,圣人不为,你千万不能为了嵇康先生而把自己置于险地!”
夏侯湛不提司马攸还好,一听“二公子”三字,潘岳不由神色一凛。事后细细揣摩司马攸方才的行动和言语,潘岳已经认定,桃符此番绝不是仅仅受到了大将军斥责那么简单,而这个结果,恰正是自己的暗示造成的。既然认定了要做一件事,他就决不能只让司马攸一个人去承担这个罪责,这是义气,也是道德。
“夏侯兄,有些事,我必须做!”潘岳说着,在车辕上高高站直身子,就仿佛一只隐藏在鸡群中的白鹤终于按捺不住腾空而起,清唳九霄,哪怕会就此引来猎人的利箭也在所不惜。他大声朝周围乱糟糟的太学生们喊道:“潘岳在此,大家若想救嵇康先生,就请听我一言!”
“檀郎,听檀郎要说什么!”潘岳容貌既美,文才又高,素来在太学生中有很高的知名度。此番他站在高处振臂一呼,周围的太学生们顿时停止了吵嚷,纷纷朝他看了过来。
夏侯湛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潘岳平素虽然低调自持,可内心中始终藏着少年特有的理想和意气,就像一把藏在袋子里的锥子,再怎么小心掩藏锋芒,也终有忍不住戳破袋子的那一天。于是夏侯湛用力把马缰绳从潘岳手中拽出,自己也爬到了车上。看着潘岳不解的眼神,夏侯湛苦笑道:“既然你执意要当这根出头的椽子,我就只好给你策马护驾了。”
“还有我!”韩寿挑衅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石崇,也走到了马车边。
经过潘岳的策划和劝说,半个时辰后,洪水一般激荡的太学生们终于全都安静下来,在捧着孔子牌位的同伴后排成整齐的队伍,从宣阳门进入洛阳城,沿着铜驼大街朝嵇康受刑的东市走去。
洛阳的居民们站在路边,看着这些年轻人神色肃穆,拱手而行,虽然没有一句言语,却如同沉默而稳静的河流,带着令人心折的宏大力量。而在步行的三千太学生中,却有一辆马车在人群中缓缓而行,驾车的年轻人温文尔雅,丰神如玉,而高高站立在车辕上的少年更是姿容俊拔,粲然如神,让人一见之下便目眩神迷,终身难忘。
“檀郎,他是檀郎!”很快,人群中许多人都认出了潘岳的身份,纷纷惊喜地叫喊起来。然而下一刻他们只觉潘岳的目光扫到了自己身上,虽然只是轻轻一瞥,却让围观众人忍不住心驰神往,竟不好意思再喧闹起来,只是默默地跟在太学生们身后,一起朝着东市走去。很快地,太学生们身后跟随的洛阳市民越来越多,仿佛一条大河汇聚起越来越多的支流,越气势磅礴。
此时此刻,杨容姬也站在洛阳街头,继上次在洛水边再一次看见了潘岳。她没有随人潮跟着太学生们涌往东市,只是静静地站在路边,看着潘岳所乘的马车从她面前慢慢驶过。他的眼睛原本一直望着前方,却不知是否是杨容姬的错觉,她感到他的目光忽然轻轻转过来,下意识地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下。不过也仅仅是一下,随即如清风一般再也找寻不到。
青衫磊落,气势慷慨,现在这个样子,才是檀郎最美的时候吧。杨容姬不禁想起上巳节的时候,他的马车被贵族女孩们团团围住,鲜花和水果雨点一般落进他的车厢内,而他就只是端宁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虽然难掩被万人追捧的虚荣满足,但即使在最闪耀最得意的时候,他的笑容也依然是礼貌而克制的。哪怕青春正盛,才貌倾城,可他依然小心翼翼地收敛着自己的光华,就仿佛五年前他们定亲的时候,那个十二岁男孩的心事也随着他年龄的增加而不断增长。
可是现在,他的脸上虽然没有笑容,杨容姬却觉得,这才是他将自己真正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的时刻。他的目光明亮而充满感召,他的唇角紧抿而充满坚定,他的脸上因为炽烈的愿望而焕出熠熠的光彩,他挺拔的身影如同苍松翠竹,就算漫天风雪打压也挺立如旧。有那么一瞬间,杨容姬觉得周围的所有人都消失了,她的眼里只剩下一个他,从她面前缓缓地走过,然后消失在前方的茫茫天地间。
杨容姬的眼前忽然一阵模糊,就仿佛被太过明亮的阳光炫到,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楚。等她终于醒过神来的时候,才现自己的手指紧紧地绞扭在一起,用力得指尖都泛出了白色。然后她转身离开了铜驼大街,背影坚定,毫无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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