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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王子刘渊体貌状伟,文武双全,王济父子一向对他评价甚高,王济更是以英雄相称。此番王济不仅推荐刘渊平息刘猛的叛乱,还谏言司马炎顺带让刘渊将鲜卑叛逆秃树机能一起消灭。司马炎不担心刘猛,却对能征善战的秃树机能颇为头疼,一想到就连晋朝名将胡烈都丧生于秃树机能之手,司马炎就恨不能快点将那个鲜卑叛逆就地正法。加上刘渊在司马炎面前拍着胸脯誓定能破除边患,司马炎的心思便活络起来,决心一改司马师司马昭将匈奴王族拘于洛阳的旧制,派刘渊领兵出关。
谁知司马炎只是将王济的意见试探性地询问群臣,便招来了一片反对之声,其中反对最激烈的便是齐王司马攸和司空贾充。虽然两人的表章并不是同时送达,但司马炎一看司马攸和贾充异曲同工的措辞,心中因为并州叛乱而烦闷的心便越堵得厉害。
边境的胡人固然可恶,却比不过司马攸与贾充同心同德可恶。不仅可恶,更多的是可怕。
刘渊进入太极西堂的时候,正看见坐在上位的司马炎以手支颐,闭目不言,而一旁的错银青铜鹤灯中灯芯微微跳动,带动得投下的光影层层荡漾,就仿佛一泓水流将司马炎彻底淹没。
刘渊目力极佳,虽然碍于礼仪不得直视天子,却也在一瞥之间现司马炎紧抿的唇边挤出了深深的法令纹,搭在书案上的手指也在轻轻颤动。
“让陛下为臣之事劳心费力,臣罪该万死!”刘渊知道自己此刻必须卑微到尘埃里去,才一进门便噗通跪倒,以头触地,体如筛糠。
听见刘渊的声音,司马炎恹恹地放下撑在桌案上的胳膊,侧身看了刘渊一眼,没有作声。
“臣自知得罪了齐王与贾司空,不敢自辩,唯请陛下将臣明正典刑,以免君臣不睦,有害社稷。”刘渊说着,伸手将头上的官帽取下,咚咚咚磕起头来。
听他提到了司马攸与贾充,司马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起来吧,你又没罪,朕杀你做什么?”
“是。”刘渊爬起身,不敢多说,可喉头滑动,似乎在吞咽着什么重要的话语。
“要说什么就说!”司马炎看不惯他吞吞吐吐的模样,瞪了刘渊一眼。
“臣不敢请兵出关扑灭刘猛,却有一计可以杀他。”刘渊见司马炎果然来了精神,赶紧道,“臣有一名心腹,与刘猛一向交好。此番臣打算派他假意投靠刘猛,再伺机将刘猛杀死,则叛军必作鸟兽散。不知陛下是否容臣一试?”
“如此甚好。”司马炎点点头,却蓦地直视着刘渊,“王子幼年即到洛阳,全靠刘猛收留照料,情同父子。如今你真的舍得下手杀他吗?”
“刘渊尽忠陛下,莫说刘猛只是远房叔父,就是亲生父亲做出背叛陛下之事,刘渊也绝不会手下留情!”刘渊说着再度跪下,叩头有声,“再者刘渊为陛下充任耳目,一旦被群臣知道绝对难逃一死。如今可救刘渊的唯有陛下而已,怎敢不尽心竭力效忠陛下?”
“罢了,朕知道你忠心可鉴,只是齐王与贾司空他们不知道。”司马炎见刘渊提到为自己豢养细作之事,虽然成效巨大却上不得台面,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从书案上取出一篇文卷交给刘渊,“如今你的汉文诗赋造诣颇高,来为朕品评一下这篇文章如何?”
刘渊接过文卷,见标题乃是三个大字——《藉田赋》,便知道是天子躬耕藉田之后的应制文章。这类文章由于年年都写,歌功颂德之语早已成了陈词滥调,几乎无人会认真品读,如今司马炎特地让自己看这种无聊文章,究竟是何用意?
察觉到刘渊脸上的疑惑,司马炎微微一笑:“先看完再说。”
刘渊不敢怠慢,果然将这篇千字赋逐字逐句看了下去。初时看到“皇帝亲率群后籍于千亩之甸,礼也。于是乃使甸师清畿,野庐扫路,封人壝宫,掌舍设枑”时,他心中尚大不以为然,越往后看竟越是觉得深陷其中,倒仿佛那一个个墨字都化作珠玑,在自己眼前玎珰碰撞,让人惊心动魄。待看到“高以下为基,民以食为天。正其末者端其本,善其后者慎其先”之句时,刘渊忍不住忘了君前礼仪,伸手在大腿上重重一拍,失声叫道:“千古佳句!刘渊长这么大,终于看到我朝有流芳百世的文章出现了!”
“都是溢美之词,谈什么流芳百世?”司马炎口中虽这样说,但想起文章中“逮我皇晋,实光斯道。仪刑孚于万国,爱敬尽于祖考”之类对自己的赞颂,还是心中畅美,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来。
“不知是何人大才,竟写得出这样的锦绣文章来?以后修史,直可全文载入史册!”刘渊自幼受中原文教浸淫,对文才出众之人由衷地钦佩。
“这篇文章是齐王献上来的。”司马炎不动声色地一笑,“若说到作者,其实你也认识——潘岳。”
“潘岳?檀郎?”刘渊更是一惊,“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外貌俊美,却不料他的文章也写得这样好!”
“潘岳绝非徒有其表,早年诗赋便流传甚广,只是应制之作,这还是头一遭。”司马炎悠悠地道。
“听说他这几年被贾充压制,看来是憋不住跑来讨好陛下了。”刘渊试探着问,“陛下想要提拔他么?”
“你觉得朕应该提拔他么?”司马炎将问题抛还给刘渊,并不直接回答。实际上,这篇字字珠玑的《藉田赋》他已经给身边近臣看过,而得到的反馈却出乎意料。司马炎原本以为潘岳与司马攸交好,名士派的王济、和峤等人应该支持潘岳才对,却不料王济、和峤等人虽然认可潘岳之才,却对他的品性颇有微词,甚至搬出了多年前潘岳在洛水上巳节哗众取宠的不端言行,力证此人恃才轻狂,好出风头,难堪大任。而与此相反,司空贾充虽然从未主动推荐过潘岳,当司马炎问及之时,贾充却直言潘岳对律法和政务的精通,似乎只要司马炎愿意委以潘岳重任,他绝不反对。
“依臣之见……”刘渊思忖了一会,转头见太极西堂内四下无人,这才壮着胆子回禀,“还是让潘岳在司空府维持现状为好。”
“哦,此话怎讲?”司马炎心中一动,不由往前倾了倾身子。
“请陛下恕臣直言,潘岳之才无可否认,但绝不可重用!”刘渊见司马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知道自己猜对了天子的心思,越大胆地说下去,“潘岳与齐王自幼熟识,有生死与共之交,又在贾司空门下数年,有门生故旧之情。齐王与贾司空原本就是翁婿,关系盘根错节,若是潘岳得委重任,互为沟通,两人的关系必定越加亲密。朝中两派大臣的领袖沆瀣一处,绝非陛下之福。还不如依旧将潘岳还司空府中,贾司空一向谨慎,必定能领会陛下的意思,不敢明目张胆与齐王交结。”
“你能想到这一点,也不枉了朕信任你一场。”司马炎用手指轻轻敲着书案,语气淡淡。很明显,刘渊的话对了他的心思。他即位时间不长,尚未做出令天下人服膺的政绩,暂时掌控不了齐王司马攸和司空贾充,可要牺牲一个小小潘岳的人生仕途,给两个又敬又畏的人一点微妙的警告,还是不在话下。
“朕只是奇怪,王济、和峤他们都与齐王交好,却为何也反对朕重用潘岳?难道,他们只是嫉妒潘岳的容貌和才华吗?”司马炎看了一眼刘渊。他默许这位匈奴王子豢养一批细作和死士,就是为了让他借着异族身份的掩护,为自己监视大臣的。反正刘渊一个背井离乡的异族王子只是离水之鱼,司马炎相信他无法翻出什么风浪来。
“据臣手下的禀报,潘岳前些日子参加了王济举行的清谈会,却不欢而散。”刘渊尽力回忆着细节,“特别是王济以貊炙待客时,看潘岳的脸色,几乎立刻都要吐出来了。”
“貊炙?”司马炎冷冷一笑。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驾临王济府邸,王济也以貊炙相待。那时候司马炎好奇王家的貊炙为何特别鲜嫩,却在听王济回禀说以人乳饲养小猪后勃然变色,不待菜色上齐便中途退席而去。可内心虽然恚怒,司马炎却拿王济无法,而王济装模作样地谢罪之后,如今照样用人乳小猪宴客,混不把自己这个天子的反应放在心上。
这些可恶的世家大族……司马炎心里暗暗地咒骂了一声,面上却不敢露出任何不满。司马家原本就是靠世家拥戴才取得天下,若是开罪了这些百年世家,他们要重新换一个皇帝也不是不可能。新皇帝的人选,最有可能的当然是与世家大族关系匪浅、朝中第一权臣贾充的女婿——齐王司马攸。
司马攸,贾充。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司马炎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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