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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如何,即便洛玠刻意折磨,他也不该懈怠。
他蛰伏于太子身边是为了什么,早在水牢里时便想得分明,机不可失,如今怎能因为一时的皮肉之苦就失了分寸,只一味怒怨愤恨,放纵情绪的蔓延。
晏不归缓缓握紧了右手,头一回没那样抵触即将降下的责罚,反而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仿佛清醒了几分,还有些庆幸。
木已成舟,他的确该把握住机会,便以此为戒。
洛玠并不知道青年转瞬之间想了这许多,只是见他难得温顺低头,唇角扬了扬。
他沉吟片刻,“那便罚你今夜将这本书抄一遍。”
从未有过的温和惩罚。
比起过往那些,似乎都谈不上是惩戒。
反而像是夫子教导学生一般。
晏不归微微一怔,没料到他这般好说话,可身躯却下意识放松了几分,“是。”
“但若是没抄完……”洛玠哼笑一声,“戒尺抽烂手心是什么滋味,小八还没尝过吧。”
*
有着这样的威胁,晏不归一夜未眠,才将将赶上了时间。
洛玠倒也没从别的地方发作,随口问了他几句心得,便拿着他抄下的纸张去了书房与人议事。
之后几日,他偶尔也还会扔下几本书叫晏不归念,大多是农事相关,加之晏不归在书房外撞见过工部官员,故而也大致猜出了洛玠近来在忙些什么。
就他看来,农耕一道自炎黄开始,传承数千年至今,改良非一日之功,皇帝布置下来的时候约莫着只是想给他个闲差,让太子修养身体为主,却没想到洛玠如此专注。
倒是又与传闻不同。
晏不归敛眸,不再去想这些无关之事,回过神继续认真地念诵着手中古书。
今日的内容与前些时候不一样。
这是一本法家的学说。
晏不归念了几段,发觉里头推崇的是战国时一个毫无人情味的法派学者,眉头微微皱了下,语速慢了半分。
洛玠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这时有宫人走进殿门。
洛玠抬了抬手,青年的声音便停了下来,大宫女见状走上前,福身禀报,“殿下,谢大人求见。”
洛玠凤眸微抬,看起来没有半分惊讶,唇边反而扯出一丝笑意,“倒是来得及时。”
晏不归不明白他的意思,暗暗提了心去琢磨,面上却没有半分波动,仿佛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侍从。
洛玠却看了他一眼,才朝宫女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宫女应声退下,洛玠倚在软枕上,随口问了一句,“这书写得如何?”
晏不归思量片刻,一时没有把握揣摩出他的意思,只是洛玠对他一向严苛,想必对此道还是有所推崇的。
思及此,青年也没有过分顺从,只是说,“乱世用重典,王道杀伐震慑,法也。”[1]
洛玠侧过脸,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会,仿佛在估量着什么。
那目光没有什么恶意,也算不上森冷,却让晏不归不自觉地心神微紧,轻轻屏住了呼吸。
这时洛玠轻轻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听,这次就不拦着你行礼了。”
那轻快的语气听得晏不归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即他顺着洛玠的目光往后,才发觉外头不知何时进来了一个人。
是谢行舟。
长身玉立的郎君缓缓一笑,行过礼才走上前来,“殿下想必也不爱听臣长篇大论。”
“确实,”洛玠摇了摇头,示意道,“坐吧。”
谢行舟谢过之后落座,眼眸轻轻一转,仿佛才注意到一旁站着的晏不归一样,面上笑容微敛。
洛玠好似没有察觉到这分微妙,含笑道,“小八,给谢大人倒茶。”
晏不归怔住了,愕然抬头看向洛玠。
他服侍洛玠是不得已,但太子身份的确要比他高贵,勉强也不算辱没,可谢行舟是谁,不过区区一介臣子,也配得上他倒的茶?
晏不归抗拒地握紧了拳,沉默着侧过头。
这是他这些日子头一回表现出反抗,还是在旁人面前,洛玠不知道他忽然是抽了什么风,但在谢行舟眼前被驳了颜面,心里很不高兴。
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快去。”
青年却无声地挺直了腰背。
洛玠眉头蹙起,正要开口训斥,谢行舟却笑了一笑,温声道,“殿下,臣斗胆想向您讨一个恩典。”
他难得开口讨要些什么,洛玠挑了挑眉,被勾起几分兴趣,“你说。”
谢行舟见他视线移来,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微微笑了一笑。
他与洛玠对视几瞬,眼睫轻轻一垂,而后眸光落在太子殿下面前的杯盏上,“……殿下这一盏茶,可否赐予微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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