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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烛火间,一时只有轻缓的水流声。
十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下眼眸温顺道,“殿下,晏公子在自省。”
洛玠也是困得有几分糊涂了,忘了青年每日夜间要做的功课,这会被一提醒也想了起来,他轻轻转眸,往不远处的屏风后看了一眼。
隐隐约约的,有一道黑色身影跪在那。
洛玠挑了下眉,按住十一的手。
十一立时便停了下来,无需言语,他站起身,无声地取了一旁放着的柔软寝衣替太子换上,又捧了棉巾轻柔地替他擦拭着发梢。
洛玠却没什么耐心,他将湿发尽数撩到耳后,踩着毛绒绒的地毯移步到了屏风后边。
那是与雾气氤氲的汤池截然不同的景象。
随手立着好几个檀木的置物架,还有些叫人望而生畏的东西,零散地摆着洛玠的玩意儿。
很随意地摆放,七零八落的,没有半点章法。
但连十一踏进来时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就足以让人明白这个地方的威力,更别说已然在此反省了好一会的晏不归了。
他跪得笔直,如一柄烈烈长枪,却偏偏垂首低眉,膝前放着一纸信笺。
墨痕凌厉,撇捺间锋芒毕露。
合该是意气风发的狂草,书尽凌云壮志,可到这纸上,却成了中规中矩的小楷,为首几个字还是——自省书。
一种极致的反差。
洛玠一脚踩在那张纸上,好似踩弯了人的脊骨,叫青年忍不住垂下头颅。
他轻飘飘地笑了声,“今天这么乖,犯什么错了?”
晏不归在书房看了那一眼后心中便惴惴不安,即便在自省书上写下也难以平息,可这时听到洛玠的话,不知为何,心中竟诡异地安定了下来。
他抿了下唇,哑声道,“……殿下,今日在书房我无意看见了一个名字。”
洛玠笑意微敛,凤眸划过了一丝波澜,他居高临下地,淡淡地审视着他,“什么?”
晏不归笼罩在他的目光下,后背有些僵硬,但还是低声说,“那时给您奉茶,我不小心看见了书案上的纸笺,采薇……”
他斟酌着言辞,有些小心翼翼地道,“采薇是西庆殿的宫人。”
骤然的缄默。
一时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声。
在这座薄雾缭绕的宫殿里,寂静得叫人心慌。
晏不归缓缓握住了拳。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着实犹豫过是否要说,毕竟从他听到的那只字片语里,采薇似乎和右相有关,牵扯进了北朝政事,还有许多相关之人葬送了性命,但他更怕洛玠把他也算进去,叫这段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又到了头。
何况……
洛玠轻轻吟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1]
“的确是个好名字,”他微微一笑,眼尾往上轻挑,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小八,你想回去吗?”
很是温柔的口吻,青年却惊出了冷汗。
他头皮一瞬间发麻,难以抑制地吞咽了一下,跪伏下去,“殿下明鉴,若说我不愿归国,必然是假的,但我是当真不知采薇身份。”
“是吗?”洛玠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在一旁落了座,他撑着脸,懒洋洋地任由着暗卫替他擦拭着未干的墨发,“那你怕什么呢?”
他挑起青年的脸,拇指在他的唇上轻轻摩挲,若即若离,“小八,告诉孤,你在怕什么?”
晏不归僵住了。
他对上洛玠的目光,一动不动,仿佛被那双幽深的凤眸摄去了心神,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唯有自己清晰的倒影。
良久,他狼狈地别开眼。
“……您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的弱点,您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洛玠轻轻挑眉。
“我怕死,怕残缺不全,怕无法为江家满门报仇雪恨,”他抬起眼,盯着洛玠的眼睛笑了一下,却满是苦涩,“殿下,您生来万千宠爱,一帆风顺,可我不一样,我不想死,也不敢死。”
“采薇是什么身份我不清楚,可我知道她惹了杀身之祸,作为南庆殿的旧主,采薇曾经名义上的主人,我不知道,也不敢赌,您会不会因此一同杀了我?”
“毕竟……”青年扯了扯嘴角,颓丧地闭上眼,“勾结北朝右相,意图不轨,这个罪名足以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了,不是吗?”
“不是。”洛玠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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