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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那道圣旨接过去,放回小几,单手扣住沈弱流后脖颈,
“挐羯人不安分,绪王存了反意,又与那些鬣狗蝇营狗苟,狼狈为奸,若此时举兵,情势利害,没人比我更清楚……自阿娘去了之后,阿耶一蹶不振,浑浑噩噩,可是弱流,阿耶驻守北境几十载,挐羯人于他而言犹如吃饭饮水,再熟悉不过,讨不得好却也不见落得了亏,”
“至于西南……我已修书送抵南十二州,想必萧叔心中已有轻重。”霍洄霄顿了顿,额头低埋,磨蹭着沈弱流侧颈,嗓音低沉……就跟条大狗摇着尾巴朝主人撒娇似的,
“弱流,北境我迟早要回去,我要将挐羯人赶出红蓼原,让他们滚回齐齐珀斯高原,永不敢再犯我大梁半寸疆土,但不是现在……绪王未除,我始终放心不下,绝不能丢你一人在郢都。弱流,我知现下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但你给我这个机会吧,让我能弥补一二,让我替你,替……”
他垂眼,盯着沈弱流腹部,话到嘴边转口,“替你我的将来,做完这件事。”
……思虑如此周全。
沈弱流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了,僵硬地立着,脑中突然又想起霍洄霄那句“我心不假”。
如此殚精竭力,思虑周全。
他心不假。
沈弱流抬手,揽住霍洄霄脊背,嗓音清凌凌,“霍洄霄……乌尔浑脱的含义,朕知道了。”
拥抱犹如蜻蜓点水,浅尝辄止,霍洄霄愣住了。
殿外此时起了风,吹开窗扇,临窗案上书页纷乱,翻入一页:
乌尔浑脱。
大雁。
忠贞之鸟。胡羝人信为最高自然神的存在,亦有妻子的含义,胡羝人一生可能会有许多爱人,却只会有一位乌尔浑脱,受神庇佑,也被神诅咒。
胡羝人此生都无法背叛他的乌尔浑脱。
就如永远无法背叛生命的信仰。
我的乌尔浑脱。
我的妻。
我的天神。
第70章
腊月二十八,沈七押送罪臣姚云江抵京。
距离除夕夜不过还有两天。
天将蒙蒙亮,殿前司衙门,一片肃杀,灯火热气熏的融化的雪水从檐上滴落下来,滴答滴答,透着股寒意,被冷风卷着从洞开的巴掌大小窗户穿入牢房中,吹得上首浅眸人发丝微动。
霉味,过夜的沉闷气被吹散几分,霍洄霄眯眼透窗瞧了眼天穹那缕破晓的晨光,按了按眉心,眼底倦意退如潮水,露出一双水洗的清明浅眸。
直刀咔哒归鞘,浅眸掠向下首,霍洄霄似笑非笑,嗓音淬着股森冷,“多日不见,卢阁老别来无恙呐!”
下首两名狱卒押着卢襄,昔日紫袍玉带,如今囚服染血,霜染鬓角,发丝尽散,夺去官职,竟与街头老乞儿无异,唯有脊背仍旧不肯分毫曲折,挺得笔直,犹如岩上老松,不堪积雪重负,摇摇欲坠。
十日刑罚,卢襄此刻已经神志不清,望着霍洄霄,神色呆滞,仿佛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一名狱卒见状,端起杯冷透的隔夜茶水,泼了过去,疾声厉色,
“老匹夫!殿帅要问话,还不速速醒神!”
干裂的嘴唇微张,卢襄冻得面色青紫,突然发起狂来,犹如砧板上的鱼,昂首怒目圆睁,
“殿帅?我呸,不过是皇帝鹰犬,红蓼原的竖子,少在这里拿乔摆谱!咳咳……若不是你蓄意谋害,混淆圣听,卢家怎会落到如此境地!我卢襄与你无冤无仇,而你,先是重伤我儿卢巍,又以伊迪哈之事陷害于我!以此谋权,狼子野心,险恶至极!”
他咳得面色涨红,挣扎着几欲起身,“咳咳……圣上糊涂!我大梁江山,万数黎民危矣!咳咳咳……危矣!”
狱卒反应神速,对着卢襄膝盖弯一脚踹上去,人便伏倒于地,被死死按住。
昔日紫袍玉带,遮奢云端的内阁辅臣,此刻在这方牢中,却连街边一条野狗也不如……卢襄挣扎着,仍旧不肯伏低就范,昂首怒视,目眦欲裂。
霍洄霄唇角含笑,瞧他歇斯底里,嗓音轻飘飘的,“卢阁老不愧为当朝辅员,股肱之臣,死到临头却还忧心家国之事,可惜呐……”
他起身,从案上拿过一叠口供,“卢阁老若说蓄意谋害,狼子野心,我可就要喊冤了!”
这刻,霍洄霄将手中口供啪地一声,摔在卢襄面前,冷冷一笑,
“殿前司捉拿牵扯伊迪哈之事官员十数位,其间大半皆指明你为主谋,白纸黑字,贪污受贿,结党营私,阁老罪状罄竹难书……圣上糊涂?!阁老不若将这些口供好生看看,看究竟是圣上糊涂,还是你卢襄死到临头还嘴硬!”
堂中一寂,静得落针可闻,隔窗鸡鸣报晓声远远传来,天穹熹微。
这刻,卢襄气势微弱几分,挣脱左右狱卒,双手揽起散落在地的数封口供看了许久……摇摇欲坠的脊骨这刻终究是弯折了下去,六旬耆老,失去这点强撑的气势,身形只余下那么点。
然而他的语气却并无半点和缓,将那些口供放下,冷笑道:
“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又如何?这满朝文武,哪个不结党营私?哪个敢说自己为官清廉,从未有半点污迹?!就连你霍家,可敢说自己手握重兵,就不曾有过半点私心?!”
“白纸黑字又如何?年三十后,正月十五之前债主不讨债,官府衙门不拿人,圣上想通过伊迪哈案扳倒绪王……我若还没老糊涂,今儿怕已经腊月二十八了吧?十几天呐!殿帅大人可审出什么来了?”卢襄抬眼,笑意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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