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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初陷在昏沉里,眼皮沉得睁不开。她喉间发涩,舌底却留着一点甜,怎么也散不尽。那一点甘意牵出一缕茶香,带着她在恍惚间回到了多年前的苏州。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茶楼二层临窗的雅间半卷着竹帘,楼下街声隔着帘影送上来,窗外一枝海棠探到檐边,春风一过,花影便在墙上浮动。她托腮坐在窗边,看着坐在对面的沉睿珣低头沏茶。他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的窄袖长衫,袖口挽起了些,执壶注水时腕间一转,水流落下,清香也随热气漫了起来。雪初看得出神,直到浓郁的茶香扑到鼻端,才敛回了些心思。她凑近闻了闻:“好香的茶。我就知今日有水厄。”沉睿珣将茶盏推到她面前,抬头笑道:“那可得多尝些才算。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日铸茶。”“日铸……”雪初低头看着茶盏中带着白毫的芽叶,“我知道欧阳永叔曾说,草茶之中,‘两浙之品,日铸第一’。”“不错。这茶泡来如兰似雪,醇厚回甘。”沉睿珣将紫砂壶放下,笑意更浓,“昨夜我自己泡了一壶,饮到第二道时,便想到了你。”雪初本想打趣他两句,话到嘴边,却正遇上他也看过来。沉睿珣先转开了脸,耳后慢慢红起来。她心中一动,垂下眼去看盏中碧绿澄明的茶汤,自己脸上也热了起来。沉睿珣喝了一口茶,才又开口:“且将新火试新茶。小初,你不妨先尝尝。”雪初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味鲜爽,香气在舌上散开,咽下去之后舌底慢慢泛起一层清甜,回味悠长。她又抿了一口,把那一层甜味在舌根上细细品过,才道:“果然是好茶。多谢沉公子今日厚待。”她将茶盏放回桌上,忽而问他:“越州的东西,都如你这般好吗?”她说完便察觉不对,正想把话头往别处带一带,却见沉睿珣耳根那点红一直漫到了颈侧。窗外海棠影子落在他肩头,随风晃了几下。沉睿珣提起茶壶给她续了第二道茶,才低低说了一句:“认得了你,我才知苏州有这般好。”雪初手中的茶盏险些没拿稳,慌忙低下头去喝茶。热气扑上来,将她脸上的热意遮住了几分,可那一点甘味却越发清晰,从舌底渐渐漫开,一直甜到了心里。楼下说书先生不知讲到哪一折,堂中忽然起了一阵喝彩。雪初被那声响惊得回过神来,才将茶盏放下,开口问道:“这几日,你可还有空?”“后日你若得闲,去灵岩山看看可好?”雪初将手藏进袖中,把袖口捏出了一点褶,“正是踏青时节,那一带我也熟。”沉睿珣却摇了摇头:“后日我另有一桩事要忙,恐怕脱不开身。明日如何?”雪初垂下眼看着空了的茶盏,芽叶伏在杯底,又尖又细。明日是李家老太太的寿宴。她要去向老太太问安,陪着听戏,陪着寒暄,应付各路女眷。李家上下早已默认她是未过门的媳妇,见了她总要亲热地唤一声“雪丫头”,再看一眼李聿修。她推不掉,也不愿在沉睿珣面前提一字。她低着头,到底只轻声道:“明日我家中有事。”沉睿珣替她把茶添满,茶水重新漫过杯底的芽叶:“那便往后再推几日,叁日之后可好?”雪初这才松下一口气,忙应道:“好。”两人又坐了许久。茶喝到第五道,味已淡了,竹帘上的光也暗了下去。雪初终于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沉睿珣也跟着站起来,替她挑开了门帘。出了茶楼,暮色已染上街头。雪初拉着沉睿珣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走近一棵香樟树时,才回身对他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沉睿珣依言停下了脚步。树下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摆着小摊,竹屉上盖着白布,见雪初来了,便把那布揭开,露出一排黄澄澄的松花团子。雪初走到摊前,俯身看了看竹屉里的团子:“阿婆,我要六个。”“方小姐又来了。”老妇拿油纸包起团子,眼睛往不远处一瞟,“这回还带了朋友?”雪初还来不及答,老妇又看向沉睿珣,咧嘴笑出声来:“好俊的小伙子。”雪初脸上一热,连忙把铜钱递过去,接过纸包,匆忙道了谢便走。她回到沉睿珣身边时,仍偏着脸。两人又走出几步,她才把纸包打开,取了一个团子递给他:“你尝尝。”沉睿珣伸手接过,她自己也取了一个。糯米的皮在指间扯出细细的丝,松花粉的清香裹着红豆沙的甜糯一并化在嘴里。她咬了一口便止不住,回过神时,已把一个团子吃完了。她抹了抹嘴角,含糊道:“这个时节哪里都有松花团子,可这家的很香,比城里几家有名号的铺子都好。阿婆不常出来摆摊,今日能碰上,真是运气好。”沉睿珣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才道:“这皮柔滑不黏,松花香气浓,红豆沙磨得也细。”他又尝了两口,才笑道:“小初果然会挑。”雪初等的便是这一句,听他说完,眼神便亮起来:“我就猜到你会喜欢。”沉睿珣手里还拿着半个团子,却迟迟没有再送入口中。雪初正要问他怎么了,便见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这里。”雪初照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怎么?”沉睿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沾了松花粉。”雪初忙伸手去擦,一时顾不上拿帕子,只凭感觉胡乱抹了两下,指上沾着的淡黄粉末反倒又蹭回鼻尖。沉睿珣忍着笑伸出手来,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把那一点淡黄拂去了。雪初站在原地,看着他收回了手,鼻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一下短短的触感。两人一时都安静下来。不远处香樟树叶被风吹动,老妇那边的竹屉盖子轻响了几声。末了还是雪初先往前迈了一步,开口道:“走罢。”“嗯。”沉睿珣应了一声,跟上了她。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到山塘街附近便停下了。这里是他们初遇之处,也是每次相会后分别的地方。苏州城里有太多人知道她与李聿修早有婚约,她不愿让沉睿珣知道,也从未在他面前提过自己的家世。因而每回只到这里便分别,并不让他再多送。她自己心里藏着秘密,便也没有问过他的来历。两人共处的时光已让她足够欢喜,她不该奢求更多。夕阳逐渐向下沉去,河面上已有几盏灯亮起。雪初把手中的纸包拢紧,仰头看他:“叁日后,你别忘了。”沉睿珣看着她,眼中的笑意还没退:“嗯,灵岩山。”雪初这才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过头去。沉睿珣仍立在原地望着她,身后是山塘街渐次亮起的灯。雪初脸上又热起来,不敢再多看,抱着那包松花团子快步转进巷子。走着走着,她的脚步便慢了下来。叁日似乎有些短,她还有许多事要想。去了灵岩山,该先带他看哪一处,又该在哪里歇脚。他既然说认得了她,才知苏州有这般好,她便要让他知道,苏州确有许多好处。越州的山水也应当是很好的,她得多挑些新奇独特的景色,不然若让他没了兴致,岂不辜负了那一句话。明明是她自小就熟悉的地方,此刻却起了心思,想着要不要找个时机自己先去走一趟,把路程算好,连带着把下山后该去哪家店吃东西也一并想妥了。近来带他吃的那些,他似乎都是喜欢的,吃东西时的样子也很好看。不,远远不止吃东西时。她与他才相识不久,总是看不够他。叁日后去灵岩山,她又该穿哪一身衣裳才好?衣裙不能太繁,轻便些才好走,但那样又怕不够好看。藕荷色那件太素,月白的她虽喜爱,却又怕沾泥,浅青那条或许正好,他今日也穿了件浅青色的衫子。但发髻又该梳成什么样,配怎样的簪子才好?今日在他面前出了这样的丑,下回要更谨慎些才是。他会不会觉得她当时的样子很狼狈?可若没有蹭上那一点松花粉,他又怎会伸手替她拂去?想到这里,她又忽然觉得叁日实在是太长了。明明才分别,她却已开始盼着下一回见面。她甚至不愿这就回家,只想立时再返回去找沉睿珣。雪初抬头看了看天色。原来“证候来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竟是这样一番滋味。她叹了口气,在街上又绕了一段路,好让茶楼里的香、香樟树下的风、鼻尖那一下短短的触碰,都再留得久一些。可再怎么绕,方府终究还是到了。转过最后一个巷口,大门便在眼前。天已全黑,两只灯笼悬在檐下,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灯笼底下立着一个人,身形端正,手中提着一只红木食盒。“雪妹妹。”李聿修听见她的脚步,抬起头来,“你总算回来了。”“天都黑了,怎么也不带几个人跟着?”他迎上来,打量了她一眼,“苏州城虽说太平,姑娘家独自走夜路,总归不妥。”雪初在石阶前停下脚步:“你怎么来了?”李聿修答道:“明日是祖母寿辰,我怕你忘了。”雪初将纸包往袖中藏了藏:“我记着。”“记着便好。”李聿修瞥了一眼她袖边露出的纸包一角:“在外头买的?”雪初随口应道:“街边摊子上的。”“街边的东西,到底不干净。你想吃什么,吩咐厨房做便是。”李聿修把食盒递过来,“这是我给你带的点心,拿回去尝尝。”雪初接过食盒,另一只手将那包松花团子揣进了怀中。红木食盒沉沉坠在手上,纸包贴着衣襟,边角还漏出一点松花粉的清香。她转过身便要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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