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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林真真像是找到了同盟,“我就是觉得读书浪费时间嘛,像你跟阿妈这样多好,自己做老板,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看王老师,念了一肚子书,一个月才几十块,还要看校长脸色。”她说得头头是道,这是家里饭桌上无数次被重复的“真理”。
林大川停下拨算盘的手,“你看看你弟,老老实实上学,考上泉州五中,将来肯定能考大学的!你呢?你要是老实点,也考上大学,将来要什么老公没有?”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林真真心头发寒。又是弟弟!弟弟是给家里长脸的,她是给家里丢脸的!
郑淑珍接口道:“就是,你爸说得对,你弟书读得好,以后是要给老林家支撑门楣光宗耀祖的!你自己不爱读书就算了,还一天到晚跟他说读书没用,别影响你弟,你就帮好家里的忙,安分守己,过两年找个条件相当的人家嫁了。”
“嫁人嫁人嫁人,你们眼里我就只有嫁人这条路吗?”林真真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像阿翠那样不到二十就生三个?二十老得跟三十一样,还是像阿妈你一样,连要几块钱买件像样的衣服都得张嘴找阿爸要钱?买东西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她越说越激动,彻底爆发了:“你们不也是一天到晚吵吵吵,还不是为了钱?女人要是自己能赚,想买什么买什么,用得着看男人脸色过活?”
“你听听,你听听!反了天了,你养的好女儿,敢这样指着我说话了,我哪里有看着你阿爸脸色了?”郑淑珍气得浑身发抖,直接对林大川吼叫。
林大川“啪”地把算盘拍在腿上,“翅膀硬了?学会指手画脚数落你爸你妈了?我看你是书读得少,一点尊重也不懂,有一点你妈说的是,别一天到晚带歪你弟,他是林家的根苗,书读得好了才有大出息,帮你妈洗点海蛎就一天到晚抱怨,别再顶撞你妈,别以为年纪大了就不揍你了。你呢,找人嫁了才是正路,不然白长一张脸。”
林真真很讨厌她爸妈这一点,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女人就只有嫁人才是正路,好像是生孩子干家务活的工具一样,她直接都懒得说话了。
林大川想了想,看向林真真又说:“还有一点,我警告你,想赚大钱?我们谁不想赚大钱,但是你李叔那种歪路子,想都别想,那是有今天没明天的,咱们不能干,也不能去想。”
林真真说:“我要出去赚钱,自己给自己赚嫁妆,不用你们贴钱,别老一天到晚说我赔钱货。”
她想起过年时从广州回来的远房表姐阿丽。烫了爆炸头,穿紧身皮裤,手腕上戴着金灿灿的大戒指,说起在广州服装厂做事认识了很多大老板,赚了钱可以去逛大商场买品牌服装、看港台歌星演唱会,她最喜欢的是张国荣,讲的是眉飞色舞。
张国荣,林真真也喜欢,帅到爆,歌也好听。
阿丽每次回老家,都会塞给她几颗印着英文字的彩色瑞士糖果,那滋味,甜得林真真心里发痒,连带着广州那陌生的名字也变得无比诱人。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
街上不知道谁家的录音机突然放起港台频道,那句话钻进林真真的耳朵里,也钻进了她的心里。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拐进小镇坑洼的街道,停在了“林家干货”斜对面的餐厅门口,立刻在小镇上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花哨印花短袖衬衫,腋下夹着厚厚公文包,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
小镇人一看那做派就明白了:台商。
林真真认得他,是石狮办了个服装厂的蔡老板,来过店里几次,收点干货送客户,说话带点台湾腔,都喊她妈“头家娘”。
郑淑珍看见蔡老板来了,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她两步就冲到店门口,双手在围裙上飞快地擦拭,脸上堆起笑,声音高了八度:“哎呀呀,蔡老板,稀客啊!今天什么好日子吹得您到我们这海边小地方来?快请进,快请进。”她一边招呼,一边像表演变脸似的飞速侧身,对着林真真压低嗓子急吼:“死丫头,要死啦?去后面,把最贵的老货,花胶,刺身,海龙,鱼翅全都端出来,快!”
郑淑珍的狠话才吐出半截,蔡老板那边已经被几个嗅觉灵敏的镇上有头脸人物围了起来,有人冲蔡老板递过去香烟,满脸堆笑:“蔡老板,财神爷驾到,这次又是什么大生意风把您吹来?”
又有人说着:“蔡董!听说贵厂要扩招?工钱……”
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蔡老板一手夹着一根“红塔山”香烟,操着那软糯带点腔调的闽南腔国语应酬:“好讲,好讲啦,都是朋友嘛,这次系来办点事,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好海味,厂里招待贵客嘛,招工的事,好说好说。都要人手的嘛,不过嘛,想赚钱,还得眼光远!”
他话锋一转,方才有听到林真真家里的一点交谈,说道:“守着小地方,能有多大发展?要学我啦,工厂开起来,原料销出去,哪里有机会就去哪里,广东那边,机会满地,到处是黄金啊。”
他一挥手,手腕上那只金光闪闪的劳力士腕表,腋下那个厚厚的真皮公文包被胳膊若有若无地压紧,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林家铺子门口,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年轻女孩子身上停顿了半秒。
林真真的目光,却被彻底点燃,那桑塔纳轿车,那厚厚的公文包,里面应该放着很多钞票,还有蔡老板那句“满地黄金的广东”!表姐阿丽说的广州的繁华,此刻在蔡老板身上瞬间被具象化了。
去广东?是不是就能活得像个“蔡老板”?
是不是就能穿上更高档的裙子,戴上金戒指金手镯,赚大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的目标是能一块钱不用计较怎么掰成两瓣花,不用跟她阿妈一样,老是因为钱跟她爸吵架。
“爸。”她突然转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倔强,“这海蛎,我不想洗了。”
林大川一怔,皱眉看着她:“不洗海蛎你想干嘛?太阳晒傻了?”
“我要去广州。”林真真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念头说了出来。
海风骤然大了些,吹得棚布呼啦啦作响。
正在和蔡老板寒暄的郑淑珍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边。
街坊邻居们也都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扫向蹲在店门口一身红裙的林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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