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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没再说话,转身从针线筐里拿出两根针、一团黑线、一团白线,又拿起一块巴掌大小的零碎布头,丢给林真真:“穿针引线,会吧?在这布上,用黑线缝一条10公分长的直线,用白线缝一条同样长的弧线。要求针脚细密均匀,间距一致。给你五分钟。”
这是考验最基础的手上功夫。
林真真立刻坐下。她熟练地拿起针,捻线、穿针、打结,动作麻利。她先用黑线,在布上稳稳地缝出一条笔直的线,针脚细密,间距几乎一致。接着换白线,她屏住呼吸,手腕微动,缝出一条流畅的弧线,虽然速度慢了些,但针脚依旧均匀。
庄俊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神专注。
他看到林真真动作虽不如老师傅老练,但显示出她确实有基础,而且心很定。
陈伯拿起布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针脚。
“嗯,”他淡淡地说,“手还算稳,针脚也匀。弧线稍欠火候,多练。”他放下布片,“做裁缝,手上功夫是根基。针都拿不稳,线都走不直,趁早别学!”
“是,陈伯,我记住了。”林真真虚心受教。
陈伯踱步到挂着成衣的墙边,指着一件做工精良的男式中山装,又指了指旁边一件略显花哨的女式衬衫。
“丫头,这两件衣服,你看出什么门道没有?说说看,哪件做得好?好在哪里?”
林真真仔细看去。中山装线条硬朗,盘扣工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整体透着一股沉稳大气。
女式衬衫颜色鲜艳,但细看领口有点歪,袖窿线也不够圆顺,花边缝得有些毛糙。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陈伯,我觉得这件中山装做得更好。虽然样式简单,但线条笔直,针脚特别细密均匀,盘扣也钉得一丝不苟,看着就舒服、板正。那件女式衬衫,颜色是好看,但领子好像有点歪,袖子的弧线也不够流畅,花边缝得有点毛毛躁躁的。我想,东西不在花哨,在于实在、耐用、看着舒服。我觉得做衣服也一样,手艺好不好,看细节,看用心。”
陈伯听着,眼中精光一闪,这丫头,没被花哨的外表迷惑,一眼看出了关键,而且,她说的“实在、耐用、看细节、看用心”,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做了一辈子衣服,最讲究的就是这个“实在”和“用心”。
“好!”陈伯难得地提高了一点音量,“说得好。衣服,穿在人身上,舒服、得体、耐用是第一。花里胡哨,做工毛糙,那是糊弄人。你这丫头,有悟性,懂好坏。”
他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学裁缝,苦得很。天天跟针线布料打交道,枯燥乏味。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头。而且,刚开始学,几年内都出不了师,赚不到什么钱。我听阿俊说,你家里犯了难,你确定,你能沉下心来学?能熬得住?”
林真真感觉心脏被重重敲了一下。她想起家里的困境,想起阿初的债务。但她更想起自己站在小店门口,看着广州城高楼大厦时的不甘,想起自己想要学真本事的渴望。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陈伯:“我确定,债要还,但本事更要学,没有真本事,我永远只能在小店里做点小手工糊口,永远还不上债!也永远做不出我想要的、能让人穿着舒服又好看的衣服。苦,我不怕!枯燥,我能忍!只要能学到您的手艺,再苦再累,我也愿意熬!我爸说过,磨刀不误砍柴工!学好本事,才是长久之计!请您收下我吧!”
庄俊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他看到了林真真的短板,但也看到了她的优点。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她那份在巨大债务压力下,依然对“学好本事”的执着追求,这份心性远胜于许多空有学历或背景的人。
当林真真说出那句“磨刀不误砍柴工”时,庄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赞许。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此刻他已经很清楚的知道,陈伯一定会收下她。
陈伯盯着林真真看了许久,铺子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好。”陈伯答应了,“丫头,手艺可以慢慢教,但你这心性,这份眼力,这份悟性,还有这份肯吃苦、肯钻研的劲头,好!老头子我,收下你这个徒弟了。”
林真真激动得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深深鞠躬:“谢谢陈伯,谢谢师父,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陈伯摆摆手,示意她起来:“先别急着谢,我这规矩多,后天我回广州,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我铺子。迟到一分钟,门口站一小时!学手艺,先学做人,学吃苦,学规矩,明白吗?”
林真真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恳求:“师父,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你也知道我家里欠了别人一笔钱,数目不小,四十万,我得尽快还上。所以除了跟您学艺,我还得找份工赚钱,您看我能不能晚上来您铺子学艺?白天我去找份工做?我保证,晚上一定准时到,绝不耽误学艺,求您了。”
陈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打量着林真真,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四十万。唉,不是小数目啊丫头。”
他踱了两步,似乎在权衡。
他收徒,向来要求心无旁骛。但眼前这丫头又让他动容。而且,庄俊带她来,难得和他开一次口,他和庄国忠的交情让他又很难拒绝。
“晚上学艺,时间不多。”陈伯沉吟道,“而且,我这铺子晚上也不开张,你总不能让我这老头子陪你熬夜,教你东西吧?”
林真真心一沉。
“不过。”陈伯话锋一转,看向林真真,“看你也这么不容易,这样吧,破个例,后天回广州,你白天去找你的工,晚上七点,到我铺子来,我教你两小时,但丑话说在前头。”
“晚上学,效果肯定不如白天。你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悟性和用功,别指望我像白天那样手把手教。”
“刚开始学,帮不上忙,没有工钱,这是规矩!等你学到点东西,能帮我打打下手了,比如锁个边、钉个扣子、跑个直线,我再看着给点补贴。”
“既然拜了师,学了艺,就得给我沉下心来,白天做工赚钱还债我理解,但晚上到了我这里,就得把心收回来,一心一意学手艺,要是让我发现你心不在焉,敷衍了事,趁早给我走人,明白吗?”
林真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伯竟然同意了,虽然条件苛刻,没有工钱,但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她激动得连连鞠躬:“明白,明白,谢谢师父,谢谢师父!我一定沉下心来好好学,绝不敷衍,晚上七点,我一定准时到。”
庄俊看着这一幕,他看向陈伯,郑重地说:“陈伯,谢谢您。真真她……也不容易,但她一定会用心学的。”
他又看向林真真,眼神带着鼓励:“真真,接下来好好跟陈伯学。本事学到了,是自己的。债总会还清的。”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这债是阿初欠下的,理应阿初自己来还,你也别大包大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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