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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郎大喝一声,凛冽的短刀劈上苏如晦的面门。苏如晦格住他的手,咬牙制住他的刀刃。高三郎青筋暴突,用力压下刀刃。刀尖雪亮的一点就在苏如晦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豆大的玉珠砸在刀脊上,碎裂成冰花似的无数瓣,每一瓣都映照着苏如晦阴沉的面容。
苏如晦没有动杀心,这小子倒是动了杀心。
他猛然踹了一脚高三郎的下盘,高三郎手上蓦然一松,与此同时苏如晦击打高三郎的手腕穴位,逼迫他放开短刀。短刀果然脱手,可是下坠的瞬间,高三郎脚下趔趄,无法自控地撞向了冰冷的刀刃。一眨眼的工夫,高三郎趴在地上,短刀的刀尖从他的后脖颈子伸出来。苏如晦愣了一瞬,呼吸发窒,将高三郎翻了个面。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喉间发出“呃呃”的声音,满是鲜血的手抓着苏如晦的衣襟。鲜血如泉涌,顺着雨水汩汩流进沟渠。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苏如晦低声说。
他把高三郎推开,擦了下脸上的雨水,转过身,步出那条鲜血染红的窄巷。
他完了,他误杀了高三郎,他完了。
很多年后苏如晦回忆这件事,仍然记得他当时的心情。他不愿意做澹台家的嗣子,也不愿意做所谓的大星官,他更愿意开一家酒楼碌碌终生,一辈子平平淡淡。可当他决心走他们期盼他走的道路,命运却又给他当头一棒。阿舅说他荒唐,师姐说他冲动,认识他的人皆说他玩世不恭,行事从不考虑后果。他十岁抱住发狂的桑持玉的时候没考虑过后果,去年单枪匹马去救失陷敌营的桑持玉也没考虑过后果。其实他倒也不是没考虑过,只是他觉得有些事必须要去做。
现在一切已无法挽回,他知道他和桑持玉之间必然有一个人要身败名裂。他开始思考他和桑持玉到底是什么样的孽缘好像从小时候开始,他们两个之间就总是存在着活一个死一个的选择。命运给他选择,他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深渊。
他抬头望向雨幕,高二郎奔跑在雨中,撑着伞的人们犹如幻影穿梭在他身畔。他不住回头,看见满身血的苏如晦站在远处的巷口。这个无法无天的二世祖,纨绔中的纨绔,此刻远远望着他的眼神,恍若一个修罗恶煞。
他感到恐惧,又安慰自己他是安全的,因为他跑得很远了,就算苏如晦带着手弩也伤不了他,他已经跑出了手弩的射程。
规划追逐路线。苏如晦在心底说。
【路线规划完毕,抢夺家谱成功率20.78%。】
成功率太低了,刚刚和高二郎打斗浪费了太多时间,追不追得上暂且不说,要追上高三郎再和他打一架抢家谱,只怕会引来兵马司,到时候家谱的事儿反而瞒不住。
变数太多,苏如晦决定选择最稳妥也最危险的办法。他低下头,从腰后掏出了手铳。武备寺第一批新货,他检查瑕疵的时候就没有放回去。反正已经杀了一个人,再杀一个也无所谓了。子窠只有一发,他必须一发即中。他举起了手铳,全副精神集中在望山。透过望山,他瞄准前方那个竭力奔逃的仓皇背影。这一刻仿佛时间变慢了,雨滴悬停在了空中,撑着各色油纸伞的路人踩进水洼,四溅的水珠停止下坠。
雨珠顺着苏如晦的眉睫下落,苏如晦心里想着一个名字。
他扣动了扳机,铳口爆发出热烈的火花,子窠突破雨幕,呼啸而出。
苏如晦仰起脸,冷雨劈里啪啦打在他的面庞上,他突然想喝一杯酒。
子窠在飞行,他在默默地思念。
桑持玉,今日之后,我该是这世上你最讨厌的人了吧。
桑持玉,你喜欢我送你的花么?
桑持玉撑着伞,站在人群外眺望钦天司外墙上的杏榜。大雨滂沱挡不住苦学多年只待今朝的观星舍人考生,大家推搡着靠近墙壁,寻找自己的姓名。桑持玉不用挤进去,因为苏如晦的名字太好找了,最高处的首位,如苏如晦所说,他是第一名。
那个家伙大概又要得意洋洋许久了。桑持玉转过身,准备离开。他想回卫所看一看门口,今日他还没有收到那篮花。刚迈出一步,隔壁大街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火铳鸣响。还有许多人惊恐的尖叫:“杀人了!杀人了!”
桑持玉神情一凛,丢了伞,按着刀迅速往声音源头奔去。
大街上死了人,持铳者还在原地,行人纷纷抱着头逃散,大街上很快空空荡荡。桑持玉拔出刀冲出拐角,却遥遥对上了苏如晦的双眼。那个家伙手里还握着灵火铳,身上全是血,脚边躺着尚未瞑目的死者。苏如晦看了他一眼,弯下身,从死者身上掏出一本簿子,翻了翻,丢入街边窝棚下的炉灶,看着它烧成了灰烬。
“你受伤了?”桑持玉问。
苏如晦摇头,“没有,不是我的血。”
桑持玉望着那苍白的尸体,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苏如晦,你在做什么?”
雨声如潮,苏如晦平静的声音传来,“放榜了是么,我是榜首么?”
“苏如晦,”桑持玉走向他,“我问你在做什么!?”
“是榜首也没有意义了,”苏如晦毫不回避地直视他,“我杀人了。”
大雨滂沱,下在桑持玉的心里,桑持玉的心一寸寸冷下去。
“为什么?”
苏如晦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原因。告诉桑持玉他为他杀人了,桑持玉会感动得以身相许么?大概不会吧。又被他救了一次,这小子只会绞尽脑汁怎么还他的债。他忽然有些怨恨那些天天嚷着要桑持玉报恩的人,他们为什么不能把起哄的词儿改一改,把“报恩”变成“以身相许”?这明明是个英雄救美的故事,正常的发展应该是英雄和美女……不,美男,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啊。
他想当桑持玉的英雄,不想当桑持玉的债主,他不希望桑持玉一辈子活在报恩的阴影下。
于是他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痞痞地歪嘴一笑,“杀人需要理由么?我看他们不爽,所以杀了。这次的祸事闯得有点大,我杀了高家两兄弟,他老爹就仨儿子,现在仨都没了,他爹肯定不会放过我。杀世家子,依照秘宗律当五马分尸,我一下杀了俩,恐怕得十马分尸。我阿舅肯定不会偏袒我,最多让我死得痛快点儿。我外祖母一定会救我,可是这里距离离州太远了,消息传过去,再到我外祖母上边都来,我早已没命了。”
桑持玉被雨浇得冰冷,这一切的变故来得太快,仿佛是一场梦境。
他固执地问:“为什么杀人?”
“我都说过了,”苏如晦烦躁地说,“我看他们不爽!”
桑持玉握住苏如晦的肩膀,凝视着苏如晦的眼眸,仿佛要从他眼眸里寻找他撒谎的证据。杀人总得要一个理由,或许是高家二兄弟故意挑衅,或许是他们图谋不轨苏如晦正当防卫。无论是什么理由,只要苏如晦说出口,他就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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