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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傅镜殊摒弃在生活之外,方灯好像重新认识了瓜荫洲。以往她只看到他的背影,现在才发现回家的小巷子两旁美人蕉都开花了,肥厚油绿的叶子上衬着斑斓的大花,无论是嫩黄还是殷红色的,都带着种妖冶而浓烈的鲜艳。她最喜欢摘下美人蕉的花去吮里面的蜜,甜滋滋的。另外,放学后用不着惦记傅家园的围墙,她就自己做了个网兜去捞池塘里的鱼,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抓个十几条,回家用油炸了,方学农最爱用这个来下酒,每逢见到都“好闺女”叫个不停。
大约十来天后,方灯原以为早被扫街工人清走的垃圾筐蹊跷地重新出现在出租屋的过道口,里面还有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化肥编织袋。她纳闷地朝傅家园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心理作用,她记起这一段时间以来,小巷里似乎都飘散着若有若无的塘泥气味。
第二天,方灯在学校做值日回得晚了,走到老杜的杂货店门口,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回头,对面小楼上半开的窗帘又被人忽然拉上了。她从家里提了桶和网兜打算继续去池塘边碰运气,刚走了几步,就听到有人叫她。
“方灯你过来。”
声音是那个声音,叫出她的名字却是破天荒,连带方灯都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些陌生了。她作出很不经意的样子回头。
“干什么?”
“你进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方灯这才注意到傅家园长年累月铁将军把守的铁门竟然是半开的,傅镜殊站在门内。她离奇地联想起小时候不知哪里听来的鬼故事:小孩被人用他心心念念的东西引进了某个洞穴,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来。
“不!有话快说。”
她站在门外生硬地回答道。
他没有马上开口,慢性子就是这样惹人厌。要是再耽搁下去,天一黑,池塘边就不那么安全了。方灯面露不耐,却没有挪脚。
“这是给你的。”
循着傅镜殊的目光,方灯看他脚边摆着一盆花,好像是……美人蕉?
“哈,谁种这个!”方灯用讥笑掩饰她的惊讶。美人蕉是她认得的为数不多的花之一,岛上随处可见,都是野生野长,没听说谁家有意去种它,还放进了那样一个看起来不错的花盆里。
傅镜殊说:“我从路边移进盆里的,用你给的花泥。”
“难怪那么臭!”方灯故意吸了吸鼻子。
“开始是有点气味,不过晒干了再碾碎,用来种花肥力很足。我挑了最好的一盆,你拿回去浇浇水就好。”
方灯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不要。”
傅镜殊也不恼,笑着说:“你气性真不小。”
方灯低头去扯网兜上的线头,漠然道:“我那里不是养花的地方。”她的住处和他不同,别说花园,就连个窗台都欠奉,人都快没有立足之地,哪来养花的闲情。
“这也不是什么娇贵的花,只要……”
“你就让它长在墙角不就行了,何必浪费一个花盆……和心思?”
“你不是喜欢?”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舒缓妥帖,让人很难硬起心肠拒绝。
方灯却忽然烦躁起来,大声道:“谁说我喜欢?我喜欢吃了它,嚼碎,再吐出来!”
“那你就拿回去把它吃了。”傅镜殊说得也无比自然,方灯开始觉得把他激怒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不吃。”她信口说道。本来心里有气,到头却像是自己在胡搅蛮缠。方灯并不讨厌这盆花,甚至也不是真的讨厌种花的人。只不过她清楚这盆花就算捧回去,没多久就会被她父亲扔了,然后再把花盆当成装呕吐物的绝佳容器。花虽不值钱,但既然另眼相待将它重新移植,就该对它好一点。
傅镜殊也想了想,自言自语般说道:“那不如我先替它主人照顾着它?”
“随便。”
方灯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否则她会宁愿这花被她父亲糟蹋了,也要捧回去好好看它一个晚上。她在天黑前赶到了池塘边,却连只蝌蚪都没有抓住。
一无所获地回到出租屋,她还在懊恼想不起来他今天究竟和自己说了几句话,却见老杜夫妇都站在杂货店门口看热闹。对面傅家园大门洞开,灯火通明,不时有说话和走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少见的热闹。
方灯满心狐疑地驻足观望,过了一会儿,几个赤膊的男人纷纷抬着重物走出来,其中有柱子,有石凳石桌,还有几件看上去和古董无疑的家具。
“小心点,都给我小心点,别磕坏了!”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一旁照看叮咛着,面有得色。方灯认得,那是傅至时的父亲。
阴沉着脸站在门边的瘸脚老人是老崔,手里还拿着纸笔,每抬出一件东西他就在纸上划一道。
“站住!这个花架是二楼的,不在我们说好的东西里面。”走在最后的是傅至时的母亲,也就是傅镜殊口中的“二嫂”。她手里提着个造型精巧的木制品,被老崔毫不含糊地拦了下来。
“老家伙鼻子比狗还灵!谁说这是二楼的,明明就摆在楼梯中间。”那妇人看来并没有把老崔放在眼里,冷笑两声,“再说了,就算是二楼的又怎么样?这整个傅家园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我们家的东西?当年我们住在这里的时候,你也不过是个破园丁,当然现在你还是,什么时候轮到你发话?”
老崔微微佝偻着腰,声音不轻不重却不无讽刺,“你们住在这里?我十三岁顶替我父亲进傅家园,今天我七十三。脚瘸了,耳背了,脑子却还没糊涂。早在十多年前你们大房维仁先生还在的时候,就按手印把大房名下那份房产卖给了我们郑太太。这房子你一刻都没住过,里面的东西没一样是你们的。”
“哟!‘你们’郑太太。你老人家叫得可真亲。我们大房是落魄了,你有本事跟着‘你们’郑太太到大马去吃香喝辣呀。只可惜呀,三房的人是在外头过得有滋有味,可人家未必记得有你这号人物。”傅至时的母亲看打扮也像个知识女性,恼羞成怒之下说话也不含糊。她拍着自己的脑袋尖声道:“我差点忘了,你走了上哪再去找只看门狗守住这破园子,顺便照顾那个不知道打哪来的小野种。”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方灯听见了。二楼的灯亮着,方灯真希望这个时候最好一阵风刮过,把那句恶毒的话吹走,不要传入他的耳朵里,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要那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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