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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在一旁笑笑地想转移换题,到底是没拦住,那阿姨还在自顾自说。
“你妈啊,太能吃苦了,有一次扭伤了手,都肿了,她舍不得请假,搬货的时候扛不住,把我包装好的一袋子货摔破了,我才知道她手受伤,看在我那老姐妹的面上,我让她该看医生去看医生,别心疼医药费,我算工伤补给她,也不扣她工资,你妈是老实人,不肯占我便宜,我说了她手伤到了,在我这帮倒忙,还不如回去养好了才能给我做事,她才答应去看医生。”
“都过去了,不提了不提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了。”我妈拉着我想走。
我不肯,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终于有人能告诉我真相,我想听,我想了解这些细枝末节的、别人口中的苦,在我妈面前,到底是什么具象的模样。
那阿姨却不肯往下说了,大概是看出我妈的脸色突然不太好看,意识到自己可能多嘴了,也只好草草再嘱咐一下:“小姑娘,你现在是大学生了,以后可不能忘记孝顺你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真不容易,得对她好。”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刻我竟有莫名的厌恶,我不想让她碰我,我躲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五味杂陈,有些生气,我妈没告诉我这些,但她肯定怕我担心,于是我的生气又变成了自责;还有些生气,是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要我念着我妈的好,要我孝顺我妈,我明明很听话了,我也会孝顺的,但这这些人却总是要站在自我优越感的道德线上,一遍遍地提醒我,我妈为我吃了多少苦,而我也吞下了多少委屈。
为什么要这样呢?
那些叫我要对我妈好的人也在或多或少地欺负我妈啊。
那天回到家,我妈笑笑说,都过去了,没什么。我问她,那时候赚的钱全给了我当生活费,那她自己拿什么生活?我妈说不记得了,过去的事老追问这些干吗?我逼着她说,如果她不告诉我,我就去找今天那位阿姨,总有办法能找到的。我妈很不情愿地说,自己就省着点,能怎么省,自己只有不到五百块的生活费,除去水电煤气、日常通勤费,她每天吃什么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追究这些是为了什么,只不过把那道共同的伤疤重新揭开,让她和我再痛一遍罢了。
但人总是这样,要用一些无法弥补的歉疚来警示自己,我的余生不应该得到太好的幸福,因为我不幸福的那部分,已经有人替我承受了。
如果我永远不知道这些事,我是不是就会不孝顺我妈?我就不会知道,我的亏欠要用余生多少付出来偿还。这些真相,只是更量化了我的亏欠,我的愧疚。我甚至一度认为,是我拖累了我妈。
看不见的伤疤有时候会比能一目了然的令人更痛啊!
又是极其漫长的一夜,陈年旧痛和血淋新伤高频地刺激我的心脏,让我孤独地面对这深沉的黑夜,更往幽暗里钻。
我越想越深入,恨不得把所有发生过的每一处细节都用我的意念碾碎、嚼烂。
然而越想越发现,或许被我忽略掉的不止我妈膝盖的疼痛。
面对兰姐的威胁,我妈好像很笃定兰姐就是要置我于死地,想也不想就跪下,她还说“明知道”。
我妈一定先知道了兰姐要对我做什么。
我突然想起我妈今天一大早过来找我,还说前一晚兰姐给她打了电话,她话里有话,莫非是兰姐早就用我威胁过她,所以才会把我看得那么紧,被发现的那个晚上强烈地不允许我出去。
还有林抒,林抒会不会也早知道什么,她是说了“陷害”,才得到了一巴掌的。
原来!
怎么那么多个时刻,我都没能察觉到呢!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是谁都没有告诉我。
她们想要保护我,但以这样的方式,既怜悯又残忍。
我好像真是个没用的人,保护不了自己,保护不了我妈,保护不了林抒,也保护不了我们的爱情。
而想要保护我的人,也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我又开始觉得我是一个负担,拖累了所有人。
我想,如果没有我,一切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好起来,是不是我的存在,总给爱我的人带去麻烦和困扰。
情绪里的酸涩跑进了眼睛,惹得我热泪盈眶。
我妈房间里面变得安静,不知道她是睡下了,还是也在偷偷悲伤——她帮我养这么大,根本没想过我会喜欢女孩子,还会喜欢名义上的亲戚、外甥女,这完全颠覆她的价值观啊,她怎么能接受得了,怎么能为我感到高兴?
现在才想这些为时已晚,该发生的,木已成舟。
我只有满腹愧疚。
我再次推开她的房门,她正在整理收进来还没叠的衣服。
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
我内心暗自庆幸,起码当下她并没有太难过和担忧。
我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开口:“我......”
“对不起”三个字始终说不出来。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继续叠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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