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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记得那一大滩的血,从墙面溅到地上,从红变褐,从褐变黑,最后变成一团能吃人的漩涡,让小小的闻桥不敢靠近。
“——然后我爸就去医院了,因为伤得太重,被医生扣下了不让走。那我妈呢,她因为太生气了,所以在吵完架的当天,她就搬回了我外婆家了。”
程嘉明收起筷子,静默地看着闻桥。
餐厅的西窗外,日光即将收尽了,最后一缕光落在闻桥的侧脸,那是一种昏沉的、雾气一样的黄,像是一朵尘埃里生出来的旧梦。
闻桥的脸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太清晰直白的情绪,说起爸妈的时候,就像是在说两个跟他没什么干系的陌生人。
直到他提到自己。
程嘉明看到闻桥不自觉地垂了一下眼睛——他眼睫垂落,那缕昏黄的光就也沿着他的眉骨滑落,最后,在浓长的睫毛末端碎成几粒极淡的星子。
“在他们吵架的时候,我呢,因为太……害怕了,就躲到了房间的衣柜里。”
“我那会儿经常躲在那个地方,衣柜里挂着一件红色的长大衣,毛乎乎的料子,很厚实,很像一床被子,抱着它我就能睡觉。”
“但那天我没能睡着,因为外头的动静太大了。等到外面没有动静了呢,我还是不敢出去看。”
“我胆子太小了。”
闻桥认真回想,确定自己完全没有从柜子出来之后,到天黑之前的具体记忆,他只知道:“等我终于敢出去的时候,反正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大门也已经被锁上了。”
闻桥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反正他们走了,而屋子被反锁,家里只剩下闻桥一个人了。
程嘉明问:“然后呢?”
闻桥顿了一下,说:“然后天就黑了。”
霞色在天际褪尽,落日沉入地谷,夜色如墨泼一样一层一层渲染过一整座城市。起伏的高楼,近处的湖,远处的山,全部没入混沌的夜色。
餐厅旁的落地玻璃在这一刻变幻成了一面模糊的、暗色的镜子,它倒映出室内两个静坐的人影。只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程嘉明就在一片夜色里凝视了一会儿闻桥,然后起身,走到墙边,“嗒”的一声,摁亮了灯。
餐厅里的灯是悬吊的款式,暖白光,照得年轻人的皮肤和眼睛显出某种近乎皎洁的质感。
灯光底下的闻桥偏了偏头,他就用这一种皎洁的目光,懵懂地、柔软地、狡黠地看着程嘉明。
他又说:“你干嘛要这样看我啊程嘉明。”像是在看一只走投无路的可怜巴巴的秃毛兔……靠,又是兔子。
“你不要脑补太多,其实也没那么可怜啦,天黑了,我就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又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到超大——”
电视里动画片的主角是个和闻桥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很傻很流氓,闻桥那会儿觉得这个小孩儿都没他半分乖。
“没有人管我,我多自由,想看多久电视就看多久电视,我想看什么动画片就看什么动画——程嘉明,我都说了,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靠,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闻桥真的要被程嘉明看得受不了了,他举起手臂伸到程嘉明眼前。
“——你自己看!”
没起鸡皮疙瘩,伸到程嘉明面前的就是一截白生生的、线条极好的手臂,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致和朝气。
程嘉明握住了闻桥的手臂,举到嘴边,用唇贴了一下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闻桥被烫到似地缩回手,呿了一声:“流氓。”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
“好了好了,”闻桥讲:“不说了,垃圾翻完了,是不是很臭?有没有影响到你胃口?”
程嘉明不可能没有被影响到胃口。
他其实想表现得更镇静、更稳重一点,因为闻桥表露出来的态度并不像是期望他“可怜”他,这个时候贸贸然去给一个拥抱可能都会让小朋友误会——可程嘉明又的确装不出若无其事。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情绪收拾好需要时间,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闻桥,我应该在你小的时候就遇到你。”
闻桥听了,倒是又噗地一声乐了。
“那还是别了吧,别了。你想啊,我六岁,你十五,我七岁,你十六,我八岁,你十七,我九岁,你十八——你倒好,终于成年了,那我才九岁——你要是对我下手,那就是违法犯罪,死刑。你要是让我亲眼看到你对别人下手——我不管,反正那也是违法犯罪,一样判死刑。”
来来回回都是死刑,哪儿好了?一点也不好。
再说了……再说了,闻桥也不愿意程嘉明看到他从前那一副样子。
小豆芽菜一样瘦骨伶仃的,既不可爱也不漂亮,像个难民。
“还是现在好。”
这样就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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